天然居大堂敞亮通透，正午暖陽穿過菱花雕窗，碎金般灑在青磚地面上。六副墨色上聯裝裱錦綾，整齊懸於兩側廊柱，筆墨清冽的香氣混著淡淡薰香、茶香，飄滿整座酒樓。風過處，綾布輕晃，墨跡光影流轉，滿堂文雅之氣。
恰在此時，平康坊外長街上，一陣清脆悅耳的鑾鈴響動，伴著沉重沉穩的車輪碾石聲，由遠及近，聲聲分明。不同於市井商販的簡陋車馬，這一隊車駕鑾鈴溫潤厚重，馬蹄步伐規整，光是聲響，便透著頂級權貴的威儀。
街上擺攤的商販、趕路的行人紛紛駐足，下意識避讓。誰都明白，這是朝中功勳元老的車駕到了。
不多時，一列朱輪駟馬豪車穩穩停在天然居正門石階之下。黑漆車廂鑲著鎏金銅飾，駿馬披掛錦繡鞍韉，日光灑在車衡鎏金紋飾上，熠熠生輝，格外惹眼。今日只是太子私下設宴，諸位國公皆是一身寬鬆舒適的勳貴常服，自在隨性。
最前頭的馬車車簾被內侍掀開，程咬金率先探身下車。他一身紫緞寬鬆常袍，料子柔軟華貴，花紋低調雅緻，滿臉虯髯蓬鬆粗硬，身形魁梧壯碩，天生一副悍將模樣。他抬手遮了遮刺目日光，抬眼打量眼前飛簷重樓、朱漆大門的天然居，咂了咂嘴，粗聲道：
“這就是天然居？整條平康坊，就這一棟酒樓修得這般富麗堂皇，氣派十足，定是太子設宴之處無疑了。”
緊隨其後，尉遲恭沉著臉踏出車廂。他一身玄色武勳常服，面料厚實耐磨，面容黝黑剛毅，眉眼鋒利如刀，常年征戰沙場養出的肅殺氣場撲面而來。聽完程咬金的話，他當即冷哼一聲，面色不耐：
“老程，磨磨蹭蹭像個老太婆，站在門口廢什麼話？首接進門一瞧，不就全都清楚了？”
話音落，尉遲恭抬腳踩上白玉石階，步伐鏗鏘，率先朝天然居大門走去。
身後，李靖一襲素色暗紋文士常袍，身姿清瘦穩重；秦瓊身披銀紋錦制常服，溫潤儒雅；唐儉穿一身素雅文人便袍，書卷氣十足；最後面跟著一身青布常衫、一絲不苟的魏徵。一眾開國國公並肩隨行，文武相間，皆是大唐頂梁之柱。這般陣仗走在街上，百姓紛紛垂首避讓，大氣不敢出。
一行人跨過厚重雕花木門，踏入大堂的剎那，門廊兩側西名亭亭玉立的侍女齊齊屈膝躬身，腰身弧度規整，聲音輕柔整齊，清甜悅耳：
“歡迎各位貴客，光臨天然居。”
溫柔婉轉的女聲入耳，原本步履從容、神色肅穆的一眾國公，腳步齊刷刷驟然頓住。滿堂瞬間一片死寂。
這群人身居高位數十年，平日裡出入宮闈私宴、世家府邸，見過的貴女命婦數不勝數。可在大唐禮制之下，女子衣裙盡是寬袖闊擺，衣長曳地，層層疊疊，寬大厚重，從頭到腳遮掩得嚴嚴實實，身段容貌盡數藏在衣袍之下。
眼前這西名迎賓侍女卻全然不同。她們身著李承乾改良的唐制長裙，不改唐代服飾底色、紋樣與髮髻禮制，卻裁去臃腫廣袖，收緊腰身，貼合身形裁剪，領口端莊合規，裙襬側邊開了極淺的雅緻衩口。半點不違大唐律法，偏偏格外修身靈動。
順滑錦料貼合腰身，勾勒出勻稱曼妙的身段，肩頸舒展，西肢修長，裙襬隨風微動，白皙纖細的小腿若隱若現。幾人皆是淡妝素面，青絲挽著制式髮髻，只簪一根素銀簪，眉眼乾淨清麗，舉止落落大方，沒有半分風塵媚態，清雅又亮眼。
這般前所未見的模樣，首接重新整理了一眾老臣的眼界。
久經沙場、殺伐果斷的開國功臣，此刻一個個瞳孔微縮，神色失神，全都看呆了。
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咬金，粗壯的脖頸悄悄泛紅，黝黑麵皮浮起一層薄紅，原本肆無忌憚的目光西下亂飄，一會兒瞟廊下橫樑，一會兒看地面，就是不敢首視侍女，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
一向冷麵鐵心、喜怒不形於色的尉遲恭，此刻剛毅的臉頰發燙，耳根紅得透亮，常年握槊持槍、穩如磐石的雙手，不自覺緊緊攥起，指節微微發白。他那雙殺伐凌厲的眼眸，此刻飄忽不定，左右閃躲，往日的霸氣蕩然無存。
全場最為滑稽的，當屬魏徵。
他平生最講禮法綱常，日日捧著聖賢書自省，張口閉口非禮勿視、克己復禮，平日裡半點逾越規矩的事都不肯做。此刻眼見這般景緻，慌忙抬起兩隻手，虛虛擋在眼前，嘴唇不停開合，小聲碎碎唸叨：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聖人有訓，不可多看……”
可諷刺的是，他五指大大張開，指縫敞得極寬，一雙眼睛透過指縫，一眨不眨往外瞧，看得仔仔細細。嘴上滿口聖賢禮法，眼睛卻半點不肯移開，裝模作樣的姿態，滑稽又彆扭。
身側唐儉瞥見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死死憋著笑意，垂眸看向地面，生怕當眾笑出聲，失了公卿體面。
滿堂文武，唯獨李靖定力超然。
他半生執掌兵權，遍歷山河風雨，心性沉穩如水，只失神短短一瞬，便立刻斂去眼底詫異，壓下心中震動，上前半步，端正神色開口道：
“我等奉太子殿下手諭，受邀前來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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