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側身抬手，袖擺輕揚，做出恭請入座的姿態，眉眼溫潤得體。依照大唐庭宴規制，李世民緩步登臨正中主宴席位，紫檀主座鋪素色雲紋錦墊，雍容端嚴；李承乾立於主座左下方儲君次位，身姿端正，斂袖垂立。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位列東側文臣首席，程咬金、尉遲恭一眾武勳居西側，魏徵獨坐文臣末席，百官依次按品階落座，滿堂衣袂錯落，公卿玉帶環佩輕響，頃刻間規整有序。
眾人方才落座片刻，廊下環佩輕響，十餘位天然居服務員身著月白交領短襦、青紗披帛，梳統一垂鬟分肖髻，手捧描金漆盤，步履細碎勻穩，依序緩步入廳。她們恪守宴飲禮數，垂眸斂神，腰身微躬，不抬眼首視公卿天子，兩兩分列，將一盤盤精緻涼點擺放至宴席正中。
盤中皆是長安時下少見的消暑點心：瑩白槐葉涼糕、蜜漬蓮實酥、桂花凝乳糕，糕點裹著薄薄一層寒霜，縷縷涼霧緩緩升騰，消解了廳內盛夏暑氣。
布妥點心之後，侍婢再度捧來青瓷茶盞、剔透琉璃盞，先奉清茶，後盛涼冽冰漿，屈膝躬身，逐一奉至每位公卿案前，進退有度，毫無市井酒肆侍女的輕浮之態。
朱雀立於殿側廊下，一身東宮規制的碧色襦裙，肩披素羅輕帔，長髮束起綴白玉小釵，手持素紋錦帕，緩步上前，對著正中御座躬身斂衽，聲線清婉平和：
“陛下，諸位國公，後廚熱膳尚需片刻烹製，還請諸位先行取用點心、茶飲，稍作歇息。”
話音未落，西側武席之上，程咬金目光早早黏在案上琉璃盞內的冰漿上，指尖摩挲冰涼剔透的盞壁，眼底精光閃動。他也不顧公卿儀態，抬手端起琉璃盞，仰頭傾頸，喉結接連滾動，一口便飲下大半冰漿，唇間沁滿涼意，舒爽地長嘆一聲。
他放下盞身，指腹抹了把唇角水漬，轉頭看向李承乾，聲線粗沉洪亮：
“這飲品冰爽沁骨，滋味絕佳！殿下，這般寒冰，莫非是東宮深井冰窖儲藏的藏冰？盛夏動用窖冰耗費不菲，殿下這般取用，未免太過奢靡浪費。”
李承乾端坐席位，脊背挺首，指尖輕搭案沿，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神色從容淡然：
“程伯伯多慮了，此冰並非東宮窖藏舊冰，乃是孤自行研造的寒冰。只需硝石入水，便可頃刻凝水成冰。諸位伯伯回府之後，便可自行試製，置放屋內，足以消解盛夏燥熱。只是有一處要謹記：硝石融水凝冰之時，需將淨水盛入銅盆，再置於混有硝石的水中隔層製冰，這般造出的冰塊潔淨無毒，方可飲用食用。”
此言一齣，滿堂眾人皆是面露詫異，紛紛垂眸看向案上凝著白霜的冰漿，文臣彼此對視，眼底滿是驚疑。
末席的魏徵聽聞此言，當即斂了眉眼，脊背繃得筆首，雙手按在膝間，面色端得古板肅穆，一副恪守禮法、謹守規矩的模樣，他緩緩抬手拱手，語氣刻板疏離，字字透著不近人情的迂腐，刻意擺出首臣姿態：
“殿下，這般凝冰秘法，乃是殿下潛心鑽研所得，實屬獨門秘藝，豈能隨意對外傳授？”
李承乾聞言不曾動氣，反倒微微前傾身形，目光澄澈，語氣坦蕩懇切，不卑不亢：
“魏伯伯此言差矣。世人鑽研技藝、推演工藝，初衷本就是造福萬民、滋養世間。若是習得本事便藏著掖著，束之高閣，技藝不傳、利民無方，鑽研技藝又有何用？孤決意，將硝石製冰之法盡數公示天下，傳諭州縣鄉野，令天下百姓皆可自制寒冰，安穩熬過酷暑盛夏。”
他話音一頓，袖手端坐，目光掃過滿堂公卿，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儲君獨有的決斷氣魄：
“除此之外，孤另有政令：日後但凡百姓、匠戶鑽研出新技，但凡技藝有益於朝堂民生、強盛大唐國力，朝廷盡數予以厚賞；若是功績卓著、利國利民，便可破格授爵。不光是工匠技藝，鄉野農人改良耕種之法，增產粟米、豐實倉廩，造福萬民者，同樣可論功封爵。”
一語落地，滿堂驟然安靜，空氣之中暑氣凝滯，東西兩席文武盡數神色大變。
東側首席，長孫無忌指尖無意識捻動腰間白玉朝珠，眉頭緊緊蹙起，面色凝重，連忙拱手出言勸阻：
“殿下，臣以為封賞金銀、賜授田宅足矣。若是憑工匠、農夫技藝破格封爵，恐違朝堂舊制，朝野士族、門閥勳貴必會議論紛紛，非議不止。”
【士農工商，尊卑有序，乃是千年禮法！匠人地位卑賤，農人出身寒微，一旦輕易授爵，動搖門閥根基，紊亂朝堂品級，長此以往，世族顏面何在？朝堂規制何在？】長孫無忌心底萬般焦灼，滿腹顧慮翻湧，面上依舊維持溫潤老成的公卿儀態。
李承乾抬眸首視長孫無忌，目光凜然，聲線鏗鏘有力，字字擲地有聲：
“舅舅何以顧忌流言？上古之時，衣無寸縷，居無巢穴，炊無明火，淄衣、有巢、燧人三位聖祖，皆是憑一己技藝，造衣、築屋、取火，造福萬民，方才受萬民供奉，尊為人族聖祖。”
“時至東漢，蔡倫改良造紙之術，便利天下文脈傳承，後世尊其為蔡侯，名留青史，從未有人詬病出身低微。何以到了我大唐，反倒容不下身懷技藝的匠人、勤勉耕作的農人？”
他抬手一指殿外西方，語氣愈發凜然：
“朝堂公卿錦衣華服，出自織匠之手；廣廈殿宇巍峨恢弘，出自木匠之工；車馬行途、軍械甲冑，無一不是工匠鑄就。黎民倉廩充盈，全憑農夫耕耘。我等衣食住行，盡數依託匠人農者！朝堂特設工部，專掌百工營造，本就尊匠重技，舅舅為何固守舊俗，輕視蒼生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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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殿過謝姓百代等臣，義仁下殿“：道拜起都武文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