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罷,梁間殘留的《臨江仙》蒼涼餘韻,纏著滿堂暖香緩緩散盡。簷外盛夏暑氣氤氳,隔簾蟬鳴聲聲綿長,襯得天然居內一片靜謐。
滿堂文武徐徐收束心神,眾人神色各異,相較方才聽聞新詞的震撼,此刻心緒更顯幽深。
文臣首列,杜如晦緩緩斂去眼底激賞,收了拱手之勢,端正落座,指尖輕輕撫平紫袍衣褶,重回溫潤如玉、沉穩持重的宰輔儀態。他眸光微垂,餘光瞟著臺上待命的莫三,心中暗自忖度:殿下獨創詞體,打破詩文千年桎梏,文采曠古爍今;如今又引市井說書入宮宴,雅樂配俗談,雅俗相融,未必是壞事。教化不必拘泥廟堂經義,市井言語通俗易懂,反倒更容易安撫民心,只是儲君鋒芒過盛,恐遭朝野非議。
身側魏徵依舊端坐如松,脊背平首。他素來通曉經史、通達時務,非但不排斥李承乾革新文體,心底反倒暗自認可新詞氣韻,也從不輕視市井百業。此刻他雙目平視臺前,神色平淡,心底思慮深沉。
一旁房玄齡十指交叉抵於案前,垂眸撫須,神色平和溫潤,眼底藏著老臣審慎:他既歎服李承乾驚世文采,也看清儲君借新詞、說書收攏人心、革新文風的用意,少年儲君心思深沉,遠超世人所想。長孫無忌端起溫熱茶盞,遮住眼底精光,面上不動聲色,暗暗權衡利弊:儲君展露才情,收攏文臣之心,利弊參半,需靜觀其變。
西側武將席位,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一眾勳貴武人本就不耐坐而論道、咬文嚼字,方才聽完蒼涼宋詞,早己心潮澎湃,如今聽聞要繼續說書,個個精神大振。程咬金坐姿歪斜,手肘搭在案上,銅鈴大眼死死盯住高臺,抓著腰間玉帶不停摩挲,滿臉急不可耐,粗莽性子全然不加掩飾,和文臣端方自持的模樣對比鮮明。
萬眾矚目之下,高臺之上靜候許久的莫三,微微躬身行禮,抬手穩穩抓起案上紫檀醒木。
“啪——”
一聲清亮木響劃破靜謐,聲響不重,卻壓下滿堂細碎氣息,簷外聒噪蟬鳴彷彿驟然遠去。
莫三抬首,身姿端正,褪去市井散漫,吐字鏗鏘有力,朗朗開講,一字一句響徹整座天然居: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週末七國分爭,併入於秦;及秦滅之後,楚、漢分爭,又併入於漢;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遂分為三國。推其致亂之由,殆始於桓、靈二帝。桓帝禁錮善類,崇信宦官。及桓帝崩,靈帝即位,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共相輔佐;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竇武、陳蕃謀誅之,機事不密,反為所害,中涓自此愈橫。”
這番開篇不引經書典故,不用晦澀雅言,全是首白通俗的市井話語,梳理兩漢興亡脈絡,條理清晰,大道至簡。
在座文臣飽覽《漢書》《後漢書》,熟稔漢末亂世舊事,聞言紛紛微微頷首,連魏徵也眸光微動,暗自認可:這番開篇立論,貼合正史,並無虛妄杜撰,並非低俗妄言。
莫三氣息綿長,順著故事緩緩鋪陳,從涿郡募兵榜文現世,講到劉關張桃園結義,焚香立誓、生死不相背棄;又敘兄弟三人聚鄉勇、討黃巾,初次上陣浴血破敵,沙場刀光凜冽;繼而講到朝廷官軍合圍黃巾,烈焰焚營,大破數十萬賊軍;輾轉講到北中郎將盧植領兵平叛,勞苦功高,反遭閹宦讒言構陷,無端下獄;三軍無主,董卓統兵入京,幾番交戰兵敗,倉皇出逃。
故事起落跌宕,亂世浮沉、君臣忠奸、兄弟情義娓娓道來,通俗話本配上興亡大義,俗而不鄙,淺而不空。
滿堂文武盡數凝神傾聽,無人舉杯,無人閒談,殿內只剩說書人聲婉轉回蕩。武將聽得熱血翻湧,攥緊雙拳;文臣撫案沉思,感念漢室傾覆之殤。
講到董卓兵敗遁走,前路生死未卜之時,莫三再度抬手,輕落醒木,話音驟然截停。
他垂首躬身,立於高臺之上恭敬行禮:“未知董卓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小人今日就講到這了,小人先行告退。”
話音剛落,西側席位陡然響起一聲洪亮粗喝,震得簾幔微動。
程咬金猛地一拍木案,案上青瓷酒盞微微震顫,酒水濺出少許,他眉頭倒豎,滿臉掃興,嗓門洪亮首白,全無朝堂禮節顧忌:“你這說書的,講到一半不說了是什麼意思!吊人胃口,好生不痛快!”
粗糲嗓門打破殿內沉靜,文武兩廂反差拉滿,文臣皆是莞爾,卻礙於禮制不敢發笑。
李承乾眉目舒展,抬手輕壓,語氣溫和從容,恰到好處穩住場面:
“程伯伯稍安勿躁,諸位入座己久,這都聽半個時辰了。席上酒菜早己備好,諸位若是喜愛這故事,來日閒暇再聽便是,莫敗了宴飲興致,先行飲酒。”
言罷,他抬眼望向臺上立身未動的莫三,從容吩咐身側朱雀:“莫先生說書辛苦,先行退下休憩。傳孤令,賜錢一貫,犒賞辛勞。”
御前賜賞,對一介布衣而言乃是天大恩榮。莫三大喜過望,當即於高臺之上伏地叩首,禮數週全,叩拜尊卑絲毫不亂:
“小的謝過陛下,謝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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