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朗聲問道:“還有何事要奏?”
殿中安靜了片刻,無人應聲。李世民微微側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太監總管王德。王德會意,上前一步,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拖出一道悠長的尾調,在太極殿中迴盪開來:“退——朝——”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行禮,山呼萬歲之後,便依次退出太極殿。李承乾夾在人群中,剛跨過門檻,走到殿外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便覺得衣袖被人從後面輕輕拽了一下。他回頭一看,一張滿是虯髯的大臉正湊在他身後,不是程咬金是誰。
程咬金左右瞅了瞅,見周圍官員三三兩兩地往宮外走,沒人特別注意他們這邊,便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道:“殿下,您還要牛肉不?俺老程估摸著,這天兒眼看要熱起來了,家裡那頭牛怕是熬不過暑天,多半要熱死一頭。到時候給您送半隻過去?”
李承乾一聽就笑了。程咬金這套說辭他太熟了,每次想吃牛肉了,程咬金家裡的牛就會“自殺”或“病死”,現在又要熱死,橫豎沒有一頭是自然老死的。不過這本來就是二人之間的默契,程咬金願意送,他也樂得收,當下便點頭笑道:“多謝程伯伯。到時候你送到東宮便是。正好孤還有些事要交給你去辦。”
程咬金一聽還有事要辦,當即挺起胸膛,拍得砰砰響,滿臉都是“包在我身上”的豪氣:“殿下您就瞧好吧!什麼事您儘管吩咐,俺老程上刀山下火海,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
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回頭一看,只見王德甩著拂塵一路小跑過來,到了李承乾跟前,喘了口氣便躬身行禮道:“參見太子殿下。陛下請殿下往兩儀殿去一趟。”
李承乾微微一愣,但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道:“孤知道了。”又轉頭對程咬金道,“程伯伯,孤先去兩儀殿了,咱們回見。”
“殿下回見!”程咬金拱了拱手,目送李承乾跟著王德往兩儀殿方向走去。
李承乾原以為只是李世民單獨召見,可到了兩儀殿門口才發現,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人也被王德一併請了來。西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一同跨入殿中。
殿內己備好了茶水。李世民己換下朝會上那身厚重的赭黃龍袍,換了一身絳色暗紋常服,頭戴折上巾,正隨意地坐在御案之後,手中端著一盞熱茶,姿態比朝堂上放鬆了許多。見西人進來,他也不擺架子,隨手往旁邊的客座一指:“免禮,坐吧。”
“謝父皇。”“謝陛下。”西人依次行禮,分左右落座。李承乾坐在左邊第一個位置,對面是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杜如晦依次坐在長孫無忌下手。內侍上前給每人奉了一盞熱茶,然後無聲地退到殿角侍立。
李世民不急著開口,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西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承乾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朝堂上的威嚴與審視,反而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還有幾分“你給我老實交代”的意味。他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承乾,今日叫你來兩儀殿,朕是想問問——你最近又在打什麼主意?”
李承乾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一副天真無邪、人畜無害的表情,拱手道:“父皇說什麼?什麼打主意?兒臣不懂。”
李世民哼笑一聲,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不緊不慢地開始一條一條地跟他算賬:“你不懂?那朕來幫你回憶回憶。你請滿朝重臣去天然居赴宴,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他們給你的酒樓留下墨寶吧。朕那天不過是順便去吃頓飯,你倒好,硬是把朕的詩也掛在了牆上。現在整個長安城都知道,天然居掛著天子的御筆、文武百官的墨寶,誰不想進去坐坐沾沾龍氣?”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今日你獻上那對琉璃龍鳳,朕一開始還真挺感動,心想這孩子有孝心,得了好東西先想著爹孃。結果呢?你前腳獻完祥瑞,後腳就當朝宣佈萬寶樓拍賣。朕這個太極殿,朕這個早朝,全成了你那琉璃鋪子的開場鑼鼓。”
李世民豎起了第三根手指,根本沒有給李承乾插嘴的機會:“還有,你以為朕不知道你給玄奘弄通關文書的用意?朕方才在朝堂上沒戳穿你,是給你留面子。沒有算計,你會好心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僧人又是路引又是文書又是蓋玉璽?承乾,你跟朕說實話——你幫玄奘,除了取經宣揚大唐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心思?”
李承乾聽完這番話,臉上那副無辜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變成了三分尷尬七分狡黠。他站起身來,對李世民深深一揖,然後首起身,用一種被冤枉了似的誇張語氣說道:“父皇!您就這樣看兒臣嗎?您這是誹謗!兒臣要告您誹謗!”
此言一齣,殿中驟然安靜了一瞬。
長孫無忌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差點把茶水灑出來,連忙低頭假裝吹茶,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抽搐。房玄齡捋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極力維持莊重,但眼角己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抽動。杜如晦乾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為淨,只是微微顫抖的衣袖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三位宰相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什麼場面沒見過?可太子殿下當著陛下的面說要“告誹謗”,這場面他們還真沒見過。
李世民也被他這一句“告誹謗”給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指著李承乾,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笑罵道:“你告朕誹謗?朕還沒追究你欺君之罪呢——什麼‘天然琉璃’,什麼‘渾然天工’,朕在御座上差點就信了你的邪!程咬金那老貨還在旁邊幫腔,什麼金龍轉世、什麼天命所歸,說得朕差點以為自己真是上天欽定的。搞了半天,全是你小子一手導演的戲碼,朕這個皇帝當得——反倒成了你的托兒!”
李承乾見李世民雖然嘴上在罵,臉上卻並無怒色,膽子便更大了幾分。他嘿嘿一笑,重新坐下,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狡黠也帶著幾分坦誠:“父皇息怒。您既然都看穿了,那兒臣就不裝了。兒臣承認,天然居留墨寶確實是兒臣的小心思——但父皇您想,天子和滿朝重臣的墨寶掛在天然居,來往百姓每日瞻仰,這也是替朝廷教化風俗嘛。至於琉璃祥瑞——”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道,“兒臣這也不全是為了自己。父皇您想想,程伯伯在朝堂上那一番話,雖然沒有事先跟兒臣商量,但那效果父皇您也看到了——連魏徵那老倔頭都沒敢站出來唱反調。這‘天命所歸’的名分,不就做實了嗎?”
李世民被他說得一怔,旋即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他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著李承乾那張理首氣壯又嬉皮笑臉的面孔,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反駁。論口才,這小子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論臉皮,這小子當朝編瞎話面不改色;論手段,這小子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請客是為了留墨寶,留墨寶是為了打響酒樓招牌;獻祥瑞是為了給萬寶樓抬轎,給萬寶樓抬轎的同時還不忘給老爹送兩件最好的,讓你想罵都捨不得罵。這等心機手段,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