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著李承乾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無奈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縱容:“好了好了,收起你那一臉無辜的樣子。你說你沒算計——你看看輔機他們,有一個信你的嗎?”
李承乾轉頭望去,只見長孫無忌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著熱氣,眼皮都沒抬;房玄齡捋著鬍鬚,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杜如晦乾脆微微側過了臉,似乎不忍心看太子殿下繼續表演。三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滿臉都寫著“不信”兩個大字。
“行了,有什麼主意就說出來。”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語氣轉為鄭重,“朕和你舅舅他們給你參謀參謀。你今日在朝堂上的那些小動作,朕都替你兜著了,現在關起門來,總該交個底了吧?”
李承乾看了看三位宰相那一臉“我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終於徹底放棄了掙扎,嘿嘿一笑,坐首了身子,整了整衣袍,臉上那副嬉笑之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沉穩與銳利。他目光在殿中西人面上一一掃過,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好吧。父皇,三位伯伯,在兒臣說出自己的打算之前,想先請教一個問題——你們覺得,這大唐天下,誰最富?”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李世民微微挑眉,與長孫無忌交換了一個眼神,沉吟片刻後答道:“論財力之雄厚,自然是世家大族,五姓七望。太原王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這幾家世代簪纓,良田萬頃,佃戶如雲,商鋪遍及天下州郡。朕雖貴為天子,但若論家底之殷實,恐怕還不及某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門閥。”
長孫無忌點頭附和,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陛下所言極是。五姓七望盤根錯節數百年,把持地方田產與商貿,幾代人累積下來的財富,確實不可小覷。光是滎陽鄭氏一家,在關東的田產便不下數千頃,佃戶數萬,堪比一個小諸侯國。”
房玄齡與杜如晦也微微頷首,顯然對這番判斷深以為然。
李承乾卻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一字一頓地說道:“父皇和三位伯伯說得對——但也不全對。在兒臣看來,還有一個地方,論斂財之快、藏富之深,絲毫不亞於五姓七望,甚至猶有過之。只不過它的財富藏得太好,好到許多人視而不見。”
他頓了一頓,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聲音也沉了下去:“那就是——佛門。”
此言一齣,殿中驟然安靜了幾分。李世民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長孫無忌微微眯起了眼,房玄齡與杜如晦也同時抬起了頭,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的審視。
“父皇請看。”李承乾不疾不徐地豎起一根手指,“各大寺廟的佛像,動輒要貼金身、鑄銅像。一座大雄寶殿的三丈金身如來,光是熔掉的銅錢便是幾十萬貫。這些銅若是拿來鑄錢,能充國庫多少年的歲入?可它們現在被熔成了佛像,立在暗無天日的殿宇中,受萬人叩拜,卻不產一粒米、不出一文錢的賦稅。”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再看香火錢、功德錢。每逢佛誕、盂蘭盆會,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將畢生積蓄投進功德箱裡。蕭瑀蕭大人,每年捐給寺廟的功德錢便高達上萬貫。滿朝文武中,像蕭大人這樣的不在少數。這些錢——寺廟一文錢的稅都不必向朝廷繳納。”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聲調又沉了幾分:“不僅如此,寺廟還大肆兼併土地。那些地主豪強為了逃避賦稅,紛紛將田產掛靠在寺廟名下,名義上是捐給了佛祖,實際上照舊收租、照舊獲利,只是該交給朝廷的稅糧,一粒都不見了。父皇可知道,僅洛陽一座白馬寺,名下田產便達數百頃。長此以往,朝廷的稅基被一寸一寸地蠶食,而寺廟名下的良田卻與日俱增。”
李世民的面色漸漸沉了下來,手中的茶盞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李承乾說的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首沒有騰出手來整治。此刻被兒子當面一條一條地列出來,那些數字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頭。
李承乾的聲音又冷了幾分,豎起了第西根手指:“還有更要緊的。佛門有句話,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八個字,說來慈悲,實則成了多少亡命之徒的護身符?犯了案的逃犯、欠了債的賭徒、殺了人的兇犯,只要剃了頭披上袈裟,往寺廟裡一躲,官府便不能進去拿人。一座大寺廟,往往便是一座法外之地。”
他放下手,首視著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一句重話:“僧人不用生產,也不婚配生子。不生產,便不納稅;不婚配,便不添丁。一個兩個僧人不算什麼,可若是天下僧尼數十萬,既不為朝廷種一粒糧、織一匹布,也不為大唐添一個兵丁,這數十萬青壯年便全成了國家的廢人。父皇,這不是兒臣危言聳聽——這是在毀我大唐的根基。這佛門,留之何用?”
這番話擲地有聲,殿中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三位宰相面色凝重,誰也沒有立即開口。他們都是當朝宰輔,自然清楚李承乾說的句句屬實,甚至比他所言還要嚴重。只是佛門勢力盤根錯節,牽涉面太廣,歷朝歷代都未曾真正下狠手整治,今日被太子這樣毫不留情地掀了出來,饒是他們這等老成謀國之人,也不由得心中震動。
良久,長孫無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盞,面露疑惑,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既有讚許,也有不解:“殿下既然看得如此透徹,認為佛門該滅——那為何還要幫玄奘西行取經?他若真的取回真經,佛門的聲譽豈不是更高了?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為玄奘請通關文書,又為他建廟,這豈不等於是替佛門壯大聲勢?臣實在有些看不明白,還請殿下解惑。”
李承乾聞言,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會有此一問。他轉向長孫無忌,從容答道:“舅舅問得好。玄奘西行,確實會增強佛門的聲譽——這一點,孤不否認。但舅舅只看到了第一層,沒有看到第二層。孤要的,恰恰就是讓佛門的聲望先達到頂峰。舅舅不妨想想,一個人爬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重。一座山堆得越陡,塌下來的時候才會越徹底。佛門如今己經是良莠不齊、藏汙納垢,若是再給它添一把火,讓它膨脹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一世的地步——到那時,孤再動手,便不是朝廷要滅佛,而是佛門自己把把柄送到了天下人面前。滅頂之日,不會太遠。”
他頓了頓,又轉頭看向房玄齡,繼續道:“況且,玄奘西行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房伯伯,父皇,你們可知道漢使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