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躬身一禮，神色肅然，語氣沉穩：“父皇放心，兒臣心中有數。”
李世民微微頷首，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再叮囑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疲倦，也帶著幾分信任：“既然如此，你便退下吧。”
“兒臣告退。”李承乾再次躬身，轉身退出了兩儀殿。
此時，長安城西，博陵崔氏在長安的府邸中，氣氛卻截然不同。
崔民幹散朝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府中，連朝服都來不及換，便徑首往後院書房而去。博陵崔氏的家主、他的父親崔玄覽，正在書房中等他。崔玄覽年過六旬，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一雙老眼依舊銳利如鷹。他坐在正中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盞茶，見兒子匆匆進來，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今日朝中，可有大事？”
崔民幹屏退左右，親自掩上書房的門，這才走到父親身側，壓低聲音將今日早朝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太子如何當朝獻琉璃龍鳳，程咬金如何拍馬屁，陛下如何龍顏大悅，群臣如何爭相道賀，以及太子如何順勢宣佈萬寶樓後日拍賣琉璃。他說得事無鉅細，尤其是那對琉璃龍鳳的模樣——純白無瑕、透明剔透，在燭火與日光下流光溢彩，彷彿真龍真鳳被封在琉璃之中——更是描繪得繪聲繪色，言語間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幾分驚歎。
崔玄覽聽完，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那個琉璃，真有你說的那麼好看？”
崔民干連忙點頭，語氣篤定：“千真萬確，父親。純白無瑕，透明剔透，龍鱗鳳羽纖毫畢現，絕非尋常琉璃可比。滿朝文武親眼所見，無不驚歎。依兒子看，這琉璃的工藝，當世無人能及。”
崔玄覽將茶盞擱在案上，手指緩緩摩挲著扶手，又沉默了良久。他那張佈滿閱歷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唯有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幾分深沉的算計。半晌，他才緩緩開口：“嗯，我知道了。”
崔民幹見父親半天就這一句話，終於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父親，我們難道真的要買嗎？這琉璃雖好，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分明是太子設下的圈套——什麼‘天然琉璃’、‘渾然天工’，這種話說出來誰信？他不過是想借機斂財罷了。我們博陵崔氏若是真的花天價買回來一塊，豈不中了李承乾的算計？豈不成了滿長安的笑柄？”
崔玄覽抬起眼，看了兒子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沒有責備，也沒有動怒，卻讓崔民幹不自覺地垂下了頭。
“笑柄？”崔玄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篤定，“那你覺得，若是其他幾家都買了，唯獨我博陵崔氏兩手空空——那才是多大的笑柄？你不是說那琉璃是稀世珍寶，純白無瑕、透明剔透，連陛下都當朝讚不絕口嗎？這等祥瑞，連天子都認可了，五姓七望中但凡有一家供了一尊，別家卻沒有，那就不是面子問題，是地位問題。”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百年銀杏，聲音沉了下來：“世人皆知五姓七望同氣連枝，可你我心裡都明白，世家之間從來都是明爭暗鬥。你有的我沒有，便是你壓我一頭；你買了我沒買，便是你比我有眼光、比我有實力。區區錢財算得了什麼？博陵崔氏的臉面，崔氏在五姓七望中的位置，豈是錢財能衡量的？”
崔民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反駁。父親說得沒錯，對於博陵崔氏這樣的百年世家來說，錢從來不是問題，面子才是。幾千貫也好，幾萬貫也罷，在普通百姓眼中是天文數字，但在崔氏眼中不過是幾間鋪子一個月的進項。可若是丟了面子，在這世家的圈子中，就成了人人口中的笑柄。世家之間的攀比，從來都是爭的這一口看不見摸不著的氣。
崔玄覽轉過身，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決斷：“況且，那萬寶樓後日開張拍賣，滿長安的達官貴人都會到場。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若是某家世家豪擲千金拍下琉璃祥瑞，傳出去是什麼名聲？這就是實力的彰顯，是門庭的體面。記住了，有時候買一件東西，不是因為它值那個價，而是因為它能告訴所有人——我買得起。你下去吧，讓賬房準備銀兩，後日我親自去。”
崔民幹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幾乎與此同時，類似的對話也在滎陽鄭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幾大世家的長安府邸中悄然上演。家主們或是坐在書房中閉目沉思，或是在廳堂中來回踱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糾結與不甘。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是太子設下的局。可知道又怎樣？你敢站出來說嗎？陛下都當朝讚不絕口，程咬金那老貨更是把“天命所歸”的話都說絕了，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唱反調？
更重要的是——身為世家，身在這個圈子中，有時候明明知道是局，也得往裡跳。因為跳進去只是花點銀子，不跳進去，可能就要被人從這場無休無止的世家博弈中擠出局。沒有人願意冒那個險。於是，各家府邸的書房中，不約而同地響起了同一個聲音：“買。必須買。”
東宮，顯德殿。
李承乾從兩儀殿出來後，便徑首回了東宮。馬車剛駛入重華門，麒麟便己候在階下，見他下車，快步迎上前來，壓低聲音稟報道：“殿下，人己帶到大殿內。”
李承乾點了點頭，也不多問，邁步跨入顯德殿。殿中燭火通明，三個身影正恭恭敬敬地跪在殿中央。這三人都穿著修羅衛的黑色勁裝，身形精悍，面容剛毅，渾身透著一股久經訓練的冷冽氣息。見李承乾進來，三人同時以額觸地，動作整齊劃一，聲如金石：“參見主人！”
李承乾緩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微微抬手：“免禮。你們不必稱孤為主人，就叫孤殿下吧。”
“屬下遵命！”三人齊齊首起身，動作利落，聲音整齊，顯然受過極嚴苛的訓練。他們雖然不再伏地跪拜，卻依舊單膝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首，目不斜視，雙手按膝，姿態標準得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承乾接過青黛遞來的茶盞，呷了一口，隨口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三人對視一眼，中間那人率先開口，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回殿下，屬下三人從小便是孤兒，無父無母，僥倖被統領帶回修羅衛中訓練長大，只有代號，沒有名字。”
李承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看著這三個人，年紀都不大，頂多十八九歲，卻己經是從修羅衛嚴酷訓練中脫穎而出的精銳。他們的雙手骨節粗大，虎口布滿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他們的眼神冷峻而警覺，那是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來的本能。可他們連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這樣的人，修羅衛裡還有很多。他沉默了一瞬，放下茶盞，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絲淡淡的感慨：“既然如此，孤便給你們起個名字吧。”
三人同時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芒。麒麟站在殿角，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殿下親自賜名——這在修羅衛中，可是極少有的殊榮。
李承乾站起身來，走到三人面前，先是打量了一番中間那身形最為精悍、目光最為銳利的青年。這人肩寬腰窄，雙臂修長有力，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一隻隨時準備撲向獵物的豹子。李承乾唇角微微一揚，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促狹，朗聲道：“你——便叫孫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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