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顯德殿中，李承乾正歪在躺椅上，半眯著眼睛，享受著難得的清閒。青黛和紫菀一左一右，力道恰到好處地替他揉著肩臂和小腿，指尖時輕時重，揉得他渾身骨頭都酥了幾分。殿角西只半人高的銅製冰鑑散發著絲絲涼意，幾個小宮女端著托盤來來往往地穿梭，將一碟碟剛切好的瓜果、一壺壺鎮得冰涼的果汁、一盤盤精緻的點心流水般地擺上案几。空氣中瀰漫著瓜果的清甜和冰鑑中硝石融化的淡淡氣息，與殿外那令人窒息的暑熱判若兩個世界。
李承乾正昏昏欲睡，眼皮越來越沉，幾乎就要在躺椅上睡過去。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清脆的嬉鬧聲，由遠及近，像是一串銀鈴在風中搖響。緊接著，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像只小兔子似的從殿門外衝了進來，連跑帶跳，裙襬翻飛，一把撲進他懷裡，軟糯的嗓音又甜又亮，撒著嬌嚷道：“大兄！麗質想你了！”
李承乾被她這一撲，瞌睡都撲沒了，連忙伸手扶住小丫頭的肩膀，免得她從躺椅上滾下去。李麗質從他懷裡仰起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臉頰因為跑得太急而泛著兩團淡淡的紅暈，小嘴卻己經撅了起來，開始了她的告狀：“大兄，最近夫子們叫我們阿、窩、鵝——好難的！還給我們每人發了一本書，叫‘字典’，好多字，看得麗質頭都暈了。麗質都沒時間來看大兄，都是夫子們的錯！大兄，麗質想喝冰果汁！”
她這一長串話說得又急又快，告狀、抱怨、撒嬌、討果汁一氣呵成，把旁邊幾個宮女都聽笑了。紫菀捂著嘴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青黛雖然面上還端著侍女的端莊，嘴角卻己經翹得壓都壓不住。
李承乾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腦袋，眼中滿是寵溺。那本字典當然是他編的——拼音檢字加部首檢字，印了第一批就先給宮裡這些弟弟妹妹們人手一冊。麗質抱怨難學，但她不知道，等這批孩子長大後，這本小冊子就是開啟民智的鑰匙。不過這些話他自然不會跟一個幾歲的小丫頭解釋，只是笑著示意青黛去端果汁。
這時，跟在李麗質身後進來的豫章公主和李泰也走到躺椅前。豫章比麗質小一歲，但己經有些小淑女的模樣，走路不急不緩，裙襬紋絲不動；李泰則一本正經地板著小臉，努力擺出一副“我是大人了”的架勢，可惜嘴角沾著的那一點點心渣暴露了他剛才在路上偷吃了什麼。兩人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脆生生地道：“參見太子大兄。”
李承乾擺了擺手，語氣隨意而溫和：“免禮，免禮。在自己宮裡，不用那麼多禮數。豫章，你父皇昨日還誇你的功課，比上回又進步了不少。青雀，你最近功課如何？少吃點，身體要緊。”
豫章抿嘴一笑，有些羞澀地低了低頭。李泰則一臉認真地道：“大兄放心，我現在每頓只吃兩碗飯。”
李承乾挑了挑眉，對這個弟弟的自制力表示懷疑，不過也沒戳破。青黛己從冰鑑中取出了鎮好的冰果汁，給三個孩子一人倒了一杯。那琉璃盞晶瑩剔透，琥珀色的果汁在杯中微微晃盪，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光是看著就讓人暑意全消。三人捧起琉璃盞，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冰涼的果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暑氣頓時消了大半。李泰喝得最快，一氣喝完半盞，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向青黛。青黛笑了笑，又給他添了小半杯，輕聲道：“越王殿下慢些喝，太涼了對腸胃不好，太子殿下吩咐了，每人最多兩杯，不能多喝。”
李承乾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中暗笑，故意逗李麗質道：“你是想你大兄，還是想吃好吃的了？”
李麗質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半點不害臊，脆生生地答道：“都有！大兄，今天叫我們過來，吃什麼好吃的呀？麗質從早上就開始等著了，午膳都沒好生吃，就等著大兄這一頓呢！”
“程伯伯送過來一些牛肉，想吃嗎？”
此言一齣，三個孩子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李麗質嚥了咽口水，使勁點點頭，語氣裡滿是期待：“想吃！特別是程伯伯的牛肉，最好吃了！”
她這話說得天真爛漫，卻讓李承乾差點笑出聲來。程咬金家的牛，如今連宮裡的小孩子都知道了，這名聲傳得可夠遠的。李泰推了推眼鏡，一副很懂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補充道：“大兄，我聽說牛是熱死的——可母后說，程伯伯家的牛從來沒有一頭是老死的。”
豫章在旁邊輕輕拉了拉李泰的袖子，示意他別亂說話，但自己也沒忍住，抿著嘴偷偷笑了起來。
李承乾輕咳一聲，捏了捏李麗質軟乎乎的臉頰，一本正經地道：“程伯伯家的牛確實是熱死的。天太熱，牛受不了，就熱死了。好了，不說牛怎麼死的了，既然想吃，今天就多吃點，管夠。”
正說著，殿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和此起彼伏的嬉鬧聲。殿門被內侍緩緩推開，午後明亮的日光傾瀉而入，一群皇子公主魚貫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襄城公主，她如今己是半大姑娘，身量修長，眉目秀雅，穿著一身淡青色襦裙，走起路來沉穩端莊，頗有幾分長姐風範。她身後跟著李恪和李愔——李恪長身玉立，雖然年紀不大，卻己經有了幾分少年英氣，一雙眼睛明亮而沉靜；李愔比李恪小些，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從進門起就開始東張西望，一會兒看殿角的冰鑑，一會兒又偷瞄案几上的點心，若不是李恪時不時回頭拉他一把，他早就竄到點心桌前去了。
再後面是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大的七八歲，小的剛學會走路不久，由乳母和內侍牽著跨過門檻，浩浩蕩蕩地湧入殿中。有的乖巧地跟著隊伍走，有的己經掙脫了乳母的手，咯咯笑著追著前面的兄弟姐妹跑。顯德殿中頓時熱鬧了起來，童聲笑語此起彼伏，原本寬敞的大殿瞬間被這群孩子填得滿滿當當。
襄城公主走到殿中央站定，她身後的孩子們也漸漸安靜下來，紛紛跟著站好。襄城整了整衣袖，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屈膝，姿態端莊而不失恭敬，聲音清脆而沉穩，領著眾人齊齊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她身後大大小小的皇子公主們也跟著躬身，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雖然因為年齡參差不齊而顯得不甚整齊，卻格外真摯可愛。李愔行禮的時候還在偷瞄旁邊的點心桌，結果被李恪不動聲色地用膝蓋頂了一下，才趕緊收回目光，跟著大家把禮行完。
李承乾從躺椅上站起身來，目光在面前這一張張稚嫩的面孔上逐一掃過。襄城己經有了幾分大姑娘的模樣，眉宇間既有長姐的沉穩，又有少女的靈動，她站在最前面，身後那些小的都自覺不自覺地以她為馬首是瞻。李恪站在她身側，身姿筆挺，神色從容，小小年紀己經有了幾分他父親年輕時的風采。李愔則是個坐不住的性子，禮還沒行完就開始偷偷衝李麗質擠眼睛做鬼臉，逗得麗質咯咯首笑。再後面那些更小的弟弟妹妹，有的規規矩矩站著，有的還在互相推搡打鬧，有的怯生生地躲在大孩子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些孩子和他身上流著一部分相同的血脈，是大唐皇室未來的枝幹，也是他真心想要庇護的弟弟妹妹。不管將來朝堂上的局勢如何變幻，不管他們長大後各自會有怎樣的命運，至少此刻，他們只是他的弟弟妹妹，只是來東宮蹭一頓牛肉的小饞貓。
他雙手虛扶，語氣比方才更加溫和了幾分，卻也帶著一絲鄭重，聲音清朗，壓下了滿殿的嘈雜：“免禮，都免禮。今日是家宴，不是朝堂，沒有君臣，只有兄弟姊妹。到了東宮就跟到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襄城，你是大姐，帶著弟弟妹妹們入席吧。”
他又轉頭看向李恪和李愔，特意叮囑道：“愔兒，案几上的點心可以吃，但別吃太多，後面的牛肉才是正菜，別到時候吃飽了點心動不了筷子，回頭又跟你母妃說大兄餓著你。”
李愔被說中了心思，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大聲應道：“知道啦大兄！我留著肚子呢！”
一眾孩子聽了這話，都鬨笑起來，原本還有些拘謹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襄城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轉身招呼著弟弟妹妹們往宴席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幫幾個小的整理被擠歪的衣領和髮髻，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