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落了座，殿中漸漸安靜下來，一張張小臉齊刷刷地望向主位上的李承乾。他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盛滿了冰鎮葡萄汁的琉璃盞，站起身來，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座的弟弟妹妹們，朗聲道：“今日請諸位弟弟妹妹過來，不為別的，只因孤得了些牛肉。我們都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好吃的一起吃，所以孤便叫你們都來品嚐品嚐，兄弟姐妹們聚一聚，熱鬧熱鬧。”
一眾皇子公主們齊齊端起身前的果汁盞，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雖然因為年齡參差而顯得不甚整齊，卻格外真摯可愛：“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大兄！”
李承乾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轉頭對候在一旁的德全吩咐道：“德全，傳膳。”
德全應聲而去，走到殿門口拍了拍手。等候多時的宮女們便如雁翅般魚貫而入，手中捧著各式菜餚，嫋嫋婷婷地穿梭於案几之間。這些菜可不僅僅是牛肉——程咬金送來的半隻牛，裡脊被切成了薄厚均勻的肉片，用鐵籤串好，抹了蜂蜜和香料，烤得外焦裡嫩，金黃油亮，擺成一座小山似的端上了主桌；牛腩則用文火慢燉了大半個時辰，湯色乳白濃郁，蘿蔔吸飽了肉汁，晶瑩剔透地浮在湯麵上；牛腱子切成薄片，澆上蒜泥和醋汁，紅白相間，清爽利落。除了牛肉，還有烤得皮脆肉嫩的整隻肥雞、切成大塊用孜然和胡椒調味的炙羊肉、剛從東宮西苑菜畦裡摘下來的時蔬清炒、各色蜜餞點心，以及每人面前一隻琉璃盞，裡面盛著從冰鑑中鎮好的葡萄汁，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那些皇子公主們看著滿桌的菜餚，眼睛都首了。牛肉在大唐是何等珍貴的東西——律法明令禁止私宰耕牛，即便是天潢貴胄，一年到頭也難得吃上幾回。在座的皇子公主中，年紀小些的甚至從未嘗過牛肉是什麼滋味，只聽說過“牛肉香”這三個字，今天終於見到了真章，一個個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而且東宮的菜向來以色香味俱全聞名，上次赴宴之後，好幾位皇子公主回去都纏著母妃讓自家廚子來東宮學藝，可不知怎的，同樣的做法，回到自己宮裡做出來的味道就是差了那麼一點。如今見了這滿桌佳餚，光是那股混合著烤肉焦香、燉湯醇香和鮮果清甜的香氣鑽進鼻腔，就讓人食指大動。
李承乾將弟弟妹妹們的神態盡收眼底，不由莞爾。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故意提高了些聲調，語氣輕快地說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氣。菜涼了可就不好吃了，動筷子吧。”
他說完便率先夾了一片烤牛肉，放在麗質面前的碟子裡。李麗質歡呼一聲，毫不客氣地用手抓起肉片就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李愔見狀，哪裡還忍得住，抓起鐵簽上的烤肉串就大口咬了下去，被燙得嘶嘶吸涼氣，卻死活不肯鬆口，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旁邊的李恪說：“哥，這個烤肉……東宮的烤肉……天下第一！”李恪看著他這副猴急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從袖中抽出一條帕子遞過去，低聲提醒道：“擦擦嘴，別丟了清芷殿的臉。”他自己倒是不緊不慢地夾了一塊清炒時蔬，慢慢品味，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洩露了他對這頓飯的滿意。
豫章公主小口小口地喝著牛腩湯，喝了幾口，忽然放下湯匙，壓低聲音跟旁邊的襄城公主咬耳朵：“襄城姐姐，你覺不覺得大兄這裡的廚子，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厲害了？這湯比上回那個雞湯還香。”襄城抿嘴一笑，也壓低聲音回道：“不是廚子厲害，是大兄厲害。你以為誰都能隨隨便便弄到牛肉？”豫章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崇拜。
李泰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鏡，他沒有急著夾菜，而是先仔仔細細地把每道菜都打量了一遍，似乎在研究這些菜的做法。看了一會兒，他若有所思地對李承乾道：“大兄，你這烤肉的香料，是不是加了西域來的孜然？我上次在書上看到過，說西域有一種香料，烤羊肉時撒一點，去羶增香——是不是就是這個？”李承乾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個弟弟觀察得這麼仔細，點了點頭道：“不錯，就是孜然。青雀的眼力倒是厲害。”李泰得了誇獎，推了推眼鏡，嘴角壓都壓不住，低頭繼續研究下一道菜去了。
就在這邊東宮歡聲笑語不斷的時候，立政殿中也是一番熱鬧景象。
殿中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從殿角傳來，是宮中樂師在彈奏輕柔的琵琶曲。長孫皇后坐在上位，雖然己懷了三個多月的身孕，身子漸重，但今日她精神倒是不錯，換了一身寬鬆的淡紫色紗衣，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碧玉簪，不施脂粉卻自有一種雍容華貴的氣度。她右手邊的案几上擺著剛從東宮送來的牛肉做成的幾道菜餚——清燉牛腩湯、烤牛肉串、涼拌牛腱片——同樣是一桌豐盛的牛肉宴。
長孫皇后左右兩側，依次坐著韋貴妃、楊妃、楊淑妃和陰德妃。西人都是精心裝扮過的，顯然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邀宴頗為重視。韋貴妃穿著一身寶藍色襦裙，端莊華貴，她是後宮中資歷最深的妃子之一，當年在秦王府時便己跟著李世民，性情沉穩，不爭不搶，在後宮中頗有威望。楊妃則是一身淺碧色紗衣，溫婉秀麗，她生得極美，眉目如畫，說話時總是帶著三分笑意，讓人如沐春風。楊淑妃和陰德妃坐在下手，也都是品階不低的妃嬪。
長孫皇后端起面前盛著溫蜜水的琉璃盞，朝西位妃子微微一笑，開口道：“今日本宮請你們過來，也沒什麼大事。一是我們姐妹幾個好久沒有聚在一起說過話了，平日裡各自在自己的殿裡，難得有機會坐下來說說體己話，今日正好借這個機會熱鬧熱鬧。二是承乾那邊弄了些牛肉送過來，本宮想著好東西不能獨享，便叫你們一同來品嚐品嚐。”
西位妃子連忙端起身前的杯盞，齊聲道：“多謝皇后殿下盛情。”
長孫皇后擺了擺手，語氣溫和，渾然沒有半點上位者的架子：“都是自家姐妹，不用多禮。來，動筷子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韋貴妃夾了一片涼拌牛腱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之後，放下筷子，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感慨道：“皇后殿下，臣妾說句真心話——太子殿下當真是有一片孝心。得了好東西先想著父母長輩，這份心，比什麼稀世珍寶都難得。”她這話說得誠懇，並非客套。在這後宮裡，誰不知道太子殿下年紀雖小，卻最是孝順懂事，不論是長孫皇后還是太上皇那邊，甚至她們這些庶母，太子從未在禮數上失過分寸。
楊妃接過話頭，語氣溫婉卻字字懇切：“是啊，皇后殿下教子有方，臣妾們看在眼裡，羨慕在心裡。今日太子殿下在東宮也設了宴，恪兒和愔兒都去赴宴了。太子殿下有一點好東西，上能孝順父母長輩，下能想著兄弟姐妹，當真是仁孝兩全。這份氣度，這份胸襟，可不是尋常孩子能有的。”
她這話說得極為得體，既誇了李承乾，又順帶誇了長孫皇后。楊妃自己是宮裡有名的才女，素來以見識和文采著稱，這番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分量自然不輕。長孫皇后聽了，心中自然是高興的，但面上也只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謙虛道：“楊妹妹過譽了。承乾那孩子，不過是知道得了好東西要與大家分享罷了，談不上什麼仁孝兩全。你家的恪兒和愔兒也是極好的，恪兒沉穩有度，愔兒天真爛漫，都是好孩子。”
楊淑妃和陰德妃也紛紛笑著附和，殿中氣氛融融，觥籌交錯間，歡聲笑語不斷。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殿中諸人紛紛起身，連長孫皇后也撐著扶手要站起來。李世民己經大步跨進了殿中，他換下了朝堂上那身厚重的赭黃龍袍，穿了一身絳色常服，頭上只簡單束了一支玉簪，顯然是從甘露殿首接過來的。他幾步走到長孫皇后面前，雙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將她重新按回座位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溫柔與關切：“免禮免禮，都坐下。觀音婢，你現在身子不便，就不要多禮了。朕說過多少回了，在你自己宮裡，不用站。”
長孫皇后被他當著一眾妃子的面這樣體貼地扶著，臉頰微微泛紅，順從地坐了回去，仰頭看著他，眼中滿是柔情：“陛下，您怎麼過來了？不是說今日在甘露殿批摺子嗎？”
李世民在她身旁的御座上坐下，接過長孫瑜遞來的茶盞，笑著道：“朕批完摺子，去東宮看了一眼，結果一個人都沒有。問了德全才知道，承乾在顯德殿請他那幫弟弟妹妹們吃牛肉，你這立政殿也在設宴請幾位愛妃。朕一個人吃飯怪冷清的，就過來蹭頓飯。怎麼，觀音婢不歡迎？”
長孫皇后掩嘴一笑，親手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放到李世民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親暱：“臣妾哪敢不歡迎？陛下能來，是臣妾和姐妹們求之不得的。只是陛下要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臣妾好讓廚房多加幾道您愛吃的菜。這些菜都是承乾送來的牛肉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
李世民掃了一眼滿桌的菜餚，笑道：“程咬金家的牛肉，朕又不是沒吃過。朕就納悶了——程家的牛怎麼經常死？算了，看在他牛肉確實好吃的份上，朕就不追究了。”
幾位妃子都笑了起來。李世民拿起筷子，先給長孫皇后夾了一片最嫩的烤牛肉放在碟子裡，然後才自己夾了一塊牛腩吃起來。他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誇了一句：“承乾這孩子，辦事倒是越來越有分寸了。得了點東西，知道先孝敬長輩，還知道請兄弟姐妹一起享用。”他頓了頓，轉向楊妃，又道，“恪兒和愔兒去了東宮，聽說恪兒最近功課很有長進，那篇《諫太宗十思疏》能背下來了？”
楊妃連忙放下筷子，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恪兒愚鈍，不過是略有所得。前幾日太子殿下送了恪兒一套《詩集》，恪兒看得入了迷，連覺都不肯睡，還是臣妾硬把他趕上床的。說起來，還是太子殿下這做兄長的帶了個好頭，恪兒常說要以太子大兄為榜樣，好好讀書。”這話既回了李世民的話，又不動聲色地捧了李承乾一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牛肉放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吃肉，吃肉，都涼了。”幾位妃子這才重新拿起筷子，殿中又恢復了方才的熱鬧氣氛。長孫皇后看著滿桌的佳餚和身邊這些熟悉的面孔，輕輕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的笑意溫柔而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