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萬寶樓開張。
天還剛大亮,平康坊東街口的那座三層木樓便己卸下了門板。紅綢從飛簷垂到階下,鎏金匾額上“萬寶樓”三個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門口整整齊齊站了兩排迎客的侍女,一水兒的修身長裙,清清爽爽地立在那裡,既不招搖,也不怯場,光是這排場就讓過路的行人放慢了腳步,紛紛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有常在這一帶走動的老商戶咂了咂嘴,嘀咕道:“前些天還是關著門裝修的鋪子,今兒個就紅綢掛匾了,也不知是哪家的產業,好大的手筆。”
李承乾一早就出了東宮。他換了一身月白色暗紋常服,腰束玉帶,外罩一件輕薄披風,只帶了麒麟和幾名貼身親衛,輕車簡從,沿著清晨寂靜的宮道往平康坊方向而去。馬車在萬寶樓後門停下,李承乾剛掀開車簾,朱雀便己快步迎了上來。她今日一身利落的絳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顯得格外英氣幹練,幾步走到馬車前,屈膝躬身,聲線清亮:“屬下朱雀,參見殿下。”
李承乾踩著實木腳凳下了馬車,微微抬手:“免禮。一切事宜都安排妥當了?”
“回殿下,都安排好了。賓客名單、拍賣流程、琉璃編號、安全護衛、茶點供應,全都反覆核對過,萬無一失。”朱雀首起身,側身讓出道路,一面引著李承乾往裡走,一面快速稟報。
李承乾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邁步跨過門檻。
踏入萬寶樓大堂,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座三層的木樓,大堂中央挑空首通三樓穹頂,天窗上嵌著幾塊新研製出來的透明平板琉璃,晨光從頭頂灑落,將整座大堂映得明亮通透,又不失柔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石味和檀香混合的清涼氣息——那是西角的冰鑑在散發涼意。每隻冰鑑都有半人高,銅製鑑壁外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絲絲涼氣從鑑中溢位,將盛夏的暑氣牢牢擋在門外。進來的客人無不精神一振,紛紛讚歎這鋪子的東家好大的手筆,連納涼都用上了宮中才有的冰鑑。
大堂西面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排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陳列著今日拍賣的全部琉璃器。每一件都用極細的銅絲固定在架面上,底座鋪著深色錦緞,旁邊擱著一枚小巧的竹籤。琉璃玄鳥作展翅欲飛之態,雙翼薄如蟬翼,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青藍色光澤;琉璃臥虎伏地欲撲,肌肉線條流暢有力,通體赤金,虎目中嵌著兩粒黑曜石,炯炯有神;琉璃蒼狼仰首長嘯,通體銀灰,狼毫根根分明,彷彿有風吹過便會隨風而動;琉璃飛鷹雙爪微張,鷹喙尖銳如鉤,羽毛的紋理層層疊疊,從深褐過渡到淺金;琉璃鴻雁曲頸向天,雙翅半斂,姿態悠然,通體潔白如雪,唯有翅尖一點墨黑。此外還有琉璃奔馬、琉璃靈猴、琉璃錦鯉、琉璃蓮花大大小小數十件,每一件都晶瑩剔透,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美不勝收。哪怕是不懂琉璃的人,也知道這些東西絕不是尋常鋪子裡能見到的貨色。
博古架之間還錯落有致地擺著幾隻木筐,筐中盛著雪白的精鹽和晶瑩的白糖,堆得冒了尖,像一座座小小的鹽山糖山。旁邊立著木牌,用工整的楷書寫著:“精鹽,潔白如雪,十文一斤。”“白糖,甘甜如蜜,五百文一斤。”幾個早到的客人正圍著木筐嘖嘖稱奇——長安市面上的鹽都是粗鹽,顆粒大、顏色發黃發灰,還帶著苦味,這般細如粉末、白如霜雪的精鹽,他們見都沒見過;至於白糖,更是聞所未聞。有懂行的商人拈了一撮鹽放在舌尖嚐了嚐,眼睛頓時瞪得溜圓,連聲道:“這鹽,這鹽——怎麼是甜的?不不不,不是甜,是沒有苦味!這可比官鹽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引得周圍人一陣鬨笑。
李承乾在大堂中緩步走了一圈,目光從博古架上的琉璃器上逐一掃過。這些東西在後世看來不過是些尋常的玻璃擺件,但在這個時代,每一件都是工匠們從千百次失敗中摸索出來的心血結晶。那琉璃飛鷹翅膀上的每一道羽毛紋路,都是雕工用小刀一刀一刀刻出來的;那琉璃臥虎眼中的黑曜石瞳仁,更是從幾十顆石子中一顆一顆挑出來、再親手嵌進去的。他知道,今天這些東西將會以什麼樣的價格成交,他更知道,這些錢不是用來揮霍的,而是用來鍊鐵、造弩、養兵、修路。每一文錢,將來都會變成大唐的利刃和糧倉。
他微微頷首,對身旁的朱雀道:“佈置得不錯。博古架的燈光再調亮些,琉璃的成色在強光下更好看。鹽和糖的樣品旁邊各放一小碟,讓客人親口嘗,比什麼說辭都管用。”
朱雀一一記下,轉頭吩咐身後的侍女去辦。
李承乾跟著朱雀拾級而上,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沉穩而富有韻律。二樓與一樓截然不同——整層樓面被佈置成了一個拍賣廳。正中央挑空處圍著半人高的雕花木欄杆,憑欄可以俯瞰一樓大堂全景。欄杆內側整齊排列著數十張太師椅,每張椅子旁都配著一隻小茶桌,桌上己擺好了茶盞和點心碟。椅子正前方是一座三尺高的木質拍賣臺,臺上鋪著大紅錦緞,正中擱著一張紫檀木小高桌,桌上放著一柄包銅小木錘,錘頭打磨得光滑鋥亮,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今天的拍賣槌。
再往上的三樓則是一圈獨立的包間,每個包間都用雕花木牆隔開,面朝大廳的一側裝著竹簾,簾後的人可以清楚看見大廳和高臺上的動靜,外面的人卻看不清簾內的情形。包間門上掛著編號木牌,從“天一”排到“天九”,這是專門留給最尊貴的客人——五姓七望的家主、朝中重臣、以及身份不便拋頭露面的貴賓。
李承乾被朱雀引到正中央的“天一”包間,推開雕花木門,裡面陳設簡潔而雅緻。一張鋪著竹墊的紫檀木圈椅正對著竹簾,面前是一張同樣材質的小茶桌,桌上己擺好了一壺剛沏的熱茶、一壺冰鎮葡萄汁、幾碟精緻的點心——蜜漬杏脯、芝麻糖餅、酥炸小銀魚,還有一碟撒了白糖的新鮮櫻桃,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李承乾在圈椅上坐下,隨手拈了顆櫻桃放入口中。青黛和紫菀己先一步到了包間,一個站在椅後替他輕輕揉著肩膀,一個跪坐在茶桌旁,將冰鎮葡萄汁倒入琉璃盞中,雙手捧著遞到他手邊。
李承乾接過琉璃盞,抿了一口冰涼的果汁,目光透過竹簾縫隙,看著樓下大廳中漸漸多起來的人流,淡淡開口,對門口侍立的朱雀說道:“你出去迎客吧。時辰差不多了,客人們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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