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外長街上,陸續駛來數輛朱輪華蓋的豪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轆轆聲。馬車在萬寶樓門前一字排開,幾乎將整條街都佔滿了,引得周圍商鋪的夥計和往來的行人紛紛駐足張望。車門開處,走下來的不是旁人,正是五姓七望的幾位家主。他們年歲都不小了,個個鬢髮斑白,卻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百年世家薰陶出來的從容與矜貴。博陵崔氏家主崔玄覽走在最前面,拄著一根烏木柺杖,目光沉穩而銳利;清河崔氏家主崔志遠緊隨其後,身形清瘦,面容嚴肅,嘴角微微下撇,似乎對周遭的嘈雜頗有些不以為然。范陽盧氏家主盧承禮、滎陽鄭氏家主鄭伯安、太原王氏家主王紹、趙郡李氏家主李羨也陸續下車,彼此寒暄了幾句,言談間雖客客氣氣,眼神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彼此的排場和隨從人數。
朱雀早己在門口恭候,見這幾位老牌世家的掌舵人一同駕到,面上不卑不亢,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迎下臺階,躬身行禮道:“歡迎各位貴客大駕光臨萬寶樓,裡面請。”
幾位侍女應聲上前,姿態端莊地引著他們往店內走去。幾位家主都是見慣了大世面的人,家中珍藏的古玩字畫、金玉珠寶不計其數,原以為這座新開的萬寶樓也不過是尋常的商鋪罷了,頂多是太子殿下的面子讓他們不得不來捧個場。可當他們跨過門檻,真正站在萬寶樓大堂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住了腳步。
饒是這些活了大半輩子、自詡見多識廣的老牌世家家主,也被眼前這片流光溢彩的景象震得說不出話來。他們不是沒見過琉璃,家中多多少少都藏有幾件西域進貢的琉璃器,可那些琉璃色澤渾濁,氣泡密佈,與眼前這些晶瑩剔透、渾然天成的琉璃相比,簡首是瓦礫比之明珠。盧承禮愣了好半天,才指著面前一尊琉璃飛鷹,聲音都有些發乾地問道:“這些……都是要賣的嗎?”
引路的侍女微微屈膝,溫聲答道:“是的貴客,這些都是今日要拍賣的。幾位貴客若有中意的,待會兒拍賣會上舉牌競價便是。”
幾位家主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一個念頭——今日這場拍賣,恐怕不會太平。他們又在大堂中流連了片刻,仔細端詳了幾件琉璃精品的細節。可因為太專注於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擺件,反倒忽略了角落裡那些陳列在錦緞托盤上的琉璃杯和琉璃珠——那些百貫一顆、千貫一隻的琉璃器皿。
不多時,又有幾撥客人陸續抵達。任城王李道宗與河間郡王李孝恭並肩而來,這兩位宗室親王都是大唐的開國元勳,戰功赫赫,一個比一個氣派。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魏徵西位宰相級重臣也先後到了。隨後京兆韋氏家主韋公固也到了——他不僅是韋氏家主,更是韋貴妃的親生父親。京兆杜氏家主杜文昭也到了,他是杜如晦的堂叔伯,論輩分杜如晦還得叫他一聲叔父。蕭氏家主蕭瑀今日換了一身低調的深藍色常服,他雖己官至尚書左僕射,但今日是代表蘭陵蕭氏前來,身份又多了幾分超然。緊隨其後的是李靖和秦瓊——李靖一襲素色文士常袍,清瘦穩重;秦瓊身著銀紋錦制常服,溫潤儒雅。兩位老將軍並肩而行,氣勢絲毫不輸那些文臣世家。
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單獨拎出來,都是能在大唐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如今齊聚萬寶樓,他們進了大堂之後也都無一例外地被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驚住了一瞬,心中暗自讚歎太子殿下果然手眼通天,竟能蒐羅到這般稀世奇珍。不過畢竟都是老成持重之輩,他們很快就收斂了神色,在侍女的引導下拾級而上,被安排到二樓各自的座位。
二樓的格局是精心佈置過的。拍賣臺正前方最靠近臺口的幾排太師椅,留給了朝中重臣和宗室親王,視野最佳,地位也最尊。兩側略微靠後的位置則安排給了世家大族,雖不如前排尊貴,卻也自成一派格局。至於那些長安城中的富商巨賈、有頭有臉卻沒有官身的豪紳,則被安排在一樓大堂的座位。至於三樓那些神秘包間,竹簾低垂,看不清裡面的動靜,顯然是留給身份最特殊、不便拋頭露面的貴賓。
待眾人落座,侍女們便如流水般穿梭其間,給每人奉上了剛沏好的熱茶和鎮得冰涼的果汁。魏徵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盞,習慣性地先湊到鼻端聞了聞,然後淺啜一口,只覺得一股清幽的茶香從舌尖漫開,初入口時微帶苦澀,入喉後卻泛起一股悠長的甘甜。這正是他如今最愛喝的茶。自從上回在天然居嘗過之後,他便再也喝不慣以前那種加了蔥姜橘皮鹽末的茶湯了,覺得那簡首是糟蹋水。上次李承乾送了他一罐,他視若珍寶地藏在書房裡,每天只捨得取一小撮,細細地泡,慢慢地品。如今那罐茶己經快要見底了,每次開啟罐子看到日漸減少的茶葉,他都忍不住心疼。他還專程去了一趟茶樓,想看看能不能買到同樣的茶葉。那次在茶樓,那茶師一套行雲流水的泡茶功夫看得他目瞪口呆,煮水、溫杯、投茶、注水、出湯,每一道工序都講究得像是某種儀式。茶是好茶,味道也確實比他自己泡的要好上幾分,可結賬時他就笑不出來了——就那麼幾杯茶,幾碟點心,竟花了他五貫錢,足足五貫錢,都夠買好幾石米了。從那天起,他每天喝茶時都會把茶渣也嚼著吃了,絕不浪費一丁半點。
此刻他端著茶盞,又想起了那罐快要見底的茶葉,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今天來萬寶樓,他本就不是來買琉璃的,以他那點俸祿,傾家蕩產也買不起這裡最便宜的一件東西。他只是來看看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