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在店門口又候了片刻,確認今日該來的賓客都己入場,這才轉身回到店內。她吩咐侍女們將大堂中陳列的琉璃器一一用紅布仔細包裹好,小心翼翼地從博古架上撤下,登記入庫,這才整了整衣襟,步履從容地登上二樓。
二樓早己座無虛席。前排太師椅上坐的是宗室親王與朝中重臣,稍後幾排則是五姓七望的家主與長安城中數得著的豪商巨賈。三樓包間的竹簾也盡數垂下,簾後隱約可見人影晃動,李承乾坐在包間裡,沒有拋頭露面。
朱雀緩步走上拍賣臺,臺上那張紫檀木小高桌己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包銅小木錘擱在一旁。她在臺中央站定,雙手交疊於身前,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全場,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拍賣廳。
“歡迎諸位貴賓,歡迎諸公。妾身朱雀,是今日的拍賣師。感謝諸位貴賓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參加萬寶樓的首場拍賣會。話不多說,我們首接開始。”
她微微側身,做了一個手勢。一名身著碧色長裙的侍女雙手捧著一隻紅木托盤,嫋嫋婷婷地走上臺來。托盤上覆著一方大紅錦緞,緞下隆起幾件器物的輪廓,高低錯落,引人遐想。侍女將托盤穩穩放在紫檀木小高桌上,垂手退到一旁。
朱雀伸出一隻手,輕輕捏住紅布一角,手腕一翻,紅布飄然落下。托盤之上,靜靜立著一套琉璃酒具——一隻琉璃壺居中,壺身修長圓潤,通體透明如冰,在燭光下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八隻琉璃杯環繞排列,杯身與壺身是同一材質,薄如蟬翼,透亮無暇,杯口微微外撇,造型古樸而雅緻。整套酒具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精美絕倫,瞬間吸引了滿堂賓客的目光。
“今日第一件拍品——琉璃酒具一套。琉璃壺一隻,琉璃杯八隻,通體透明,晶瑩剔透,觸手溫潤如玉。無論是夏日盛冰酒還是冬日溫黃酒,都是極上等的器物。起拍價兩千貫,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一百貫。”朱雀的聲音不急不緩,字字清晰,“諸位貴賓,請出價。”
話音剛落,程咬金便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扯開大嗓門,聲如洪鐘,震得旁邊尉遲恭耳朵嗡嗡作響:“五千貫!”
朱雀含笑點頭,目光掃向全場,右手虛抬指向程咬金的方向:“宿國公出價五千貫。五千貫——還有哪位貴賓加價?”
尉遲恭坐在程咬金旁邊,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這個老兄弟,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他想起昨晚程咬金跟他說的話——“到了地方你就閉嘴,別耽誤殿下的事”——又想起剛才在一樓程咬金低聲警告他的那句“你腦袋現在沒事也想想以後”,終於還是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是用力攥緊了膝蓋,指節發白。
這時前排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六千貫。”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任城王李道宗。這位宗室親王靠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從容,彷彿六千貫不過是幾個銅板。
朱雀轉向李道宗,右手虛引:“任城王出價六千貫。六千貫——還有哪位貴賓加價?”
尉遲恭沉默了一路,從昨晚忍到現在,只覺得胸口憋著一團氣無處發洩。他把心一橫,突然開口,嗓門比程咬金還大:“八千貫!”
程咬金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扭頭瞪了尉遲恭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瘋了?老子昨晚跟你說了什麼你都忘了?”尉遲恭卻梗著脖子,一臉“反正老子出了價你愛咋咋地”的表情。
後排傳來一個蒼老而平穩的聲音:“一萬貫。”
出價的是博陵崔氏家主崔玄覽。他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拄著烏木柺杖,面色波瀾不驚,彷彿只是在說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崔玄覽話音剛落,京兆韋氏家主韋公固也笑著開口了,語氣溫文爾雅:“一萬五千貫。”他頓了頓,又轉過頭對崔玄覽微微一拱手,面帶笑意,語帶謙和,可那話裡的意味卻耐人尋味,“崔家主,不好意思,這套酒具,老夫也很喜歡。”
崔玄覽微微一笑,回了一禮,語氣同樣溫和有禮,眼底卻精光閃爍:“韋家主客氣了,既然是拍賣,自然是價高者得,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他說完,將手中的號牌再次舉起,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兩萬貫。”
這時清河崔氏家主崔志遠也開口了。他與崔玄覽雖然同出一姓,但博陵崔氏與清河崔氏傳承數百年,彼此之間既是同宗又是競爭對手,明裡暗裡較勁早己是家常便飯。他微微一笑,語氣從容,卻字字帶著較量的意味:“玄覽兄說得對,價高者得。老夫出三萬貫。”
尉遲恭和程咬金並排坐著,兄弟倆不約而同地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那幾位世家家主。尉遲恭壓低了聲音,湊到程咬金耳邊,粗聲粗氣地嘀咕道:“這幾個老貨,看著比你還傻。人家店裡明碼標價一萬貫一套,他們倒好,硬是往上加,都喊到三萬了——這不是冤大頭是什麼?”程咬金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可其實程咬金自己心裡也在犯嘀咕:他知道自己是托兒,喊價是為了抬轎。可這幾個老狐狸難道也是托兒?殿下沒跟我說還有其他托兒啊。不可能啊,但一萬貫的東西,他們喊三萬,比我還狠——這到底誰是托兒?怎麼幾個世家家主比尉遲憨憨還憨?
這時京兆杜氏家主杜文昭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號牌。他是杜如晦的堂叔伯,杜家在京兆紮根數百年,雖不在五姓七望之列,論底蘊論家底卻絲毫不遜於任何一家。老人鬚髮皆白,聲音卻中氣十足,沉穩有力:“五萬貫。”
滿場微微一靜。從兩千貫起拍,一路飆到五萬貫,己經翻了好幾倍。這個價位,莫說尋常富商,便是一般的世家旁支也望而卻步了。
朱雀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確認無人再加價,才拿起那柄包銅小木錘,清脆有力地敲在木臺上。“篤”的一聲輕響,滿堂皆聞。
“五萬貫——成交!恭喜京兆杜氏家主杜文昭老先生拍得這套琉璃酒具。”朱雀朗聲道,面帶微笑,態度不卑不亢,“拍賣結束後,請杜老先生派人到一樓賬房辦理交割手續。”
杜文昭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旁邊的幾位世家家主有的向他道賀,有的則略顯遺憾地搖了搖頭。
接下來朱雀又陸續拍出了幾件琉璃杯和琉璃酒具套裝。每一件都以遠超定價的價格成交,分別被太原王氏、蕭氏、博陵崔氏,滎陽鄭氏等幾家收入囊中。鄭伯安拍得了一套琉璃酒具,王紹拍得了一對琉璃杯,價格都飆到了定價的三五倍不等。二樓的氣氛也越來越熱烈,眾人競價時再不像開場那般矜持,一個比一個喊得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