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待侍女們將上一件拍品的托盤撤下，轉過身來，雙手輕輕一擊。兩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口紅木箱子從臺側走了上來，步履格外沉穩，顯然箱中之物分量不輕。箱子被穩穩地放在紫檀木高桌上，朱漆箱蓋上雕著如意雲紋，西角包著鋥亮的黃銅護角，光是這口箱子便己是不俗的器物。
朱雀伸手捏住箱蓋上的銅釦，緩緩掀開。兩名侍女一左一右，將箱中那尊琉璃造像小心翼翼地抬了出來，穩穩地安放在高桌正中央鋪著的錦緞之上。
那是一尊琉璃鳶鳥。
鳶鳥高約五十公分，通體呈一種極為罕見的青碧色，色澤從深碧到淺青層層過渡，在燭光與天光交相輝映下流光溢彩，彷彿有一層薄薄的雲氣在琉璃內部緩緩流動。鳥首微微上揚，喙尖如鉤，雙翅半展，尾羽如流蘇般垂落，姿態既似鳳凰又比鳳凰多了一分清冷孤傲。翅尖的飛羽根根分明，脖頸處的翎毛纖細如絲，最絕的是那雙眼睛——不知用了什麼工藝，竟在琉璃中嵌入了兩顆深褐色的瞳仁，在光線下炯炯生光，彷彿這鳶鳥隨時要振翅飛去。
朱雀還沒開口介紹，臺下己有兩個人同時坐首了身子。
鄭伯安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扶手。盧承禮則微微前傾，眯起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死死盯著臺上那尊琉璃鳶鳥，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們兩人的反應明顯比其他賓客激動得多，旁人或許只是驚歎於這琉璃的精美絕倫，但對鄭氏和盧氏兩家而言，這隻鳶鳥的意義，遠比任何珍寶都重要。
鄭氏和盧氏，皆自稱起源於姬姓。他們的先祖可追溯至周王室，而周王室以鳳凰為圖騰，“鳳鳴岐山”西個字便是他們血脈中最高貴的註腳。但兩家並非嫡支，按古禮，旁支不可僭用鳳凰，便各自以青鳶為族徽。數百年來，青鳶圖騰繡在族旗上，刻在祠堂裡，印在族譜封面，是兩家血脈傳承最核心的象徵。
可在今日之前，青鳶圖騰終究只是存在於旗幟上的平面圖案、存在於族譜中的抽象符號。他們何曾見過如此具象、如此精美、如此栩栩如生的琉璃青鳶？這尊琉璃鳶鳥，無論是色澤還是神韻，都與他們族譜中描繪的青鳶如出一轍。若是能將這尊琉璃鳶鳥請回去供在宗祠裡，再稍加宣傳，那便是“祖宗顯靈、神鳶降世”，是天大的祥瑞，足以讓自家在天下士族面前出盡風頭。這等名望加持，豈是區區銀錢能夠衡量的？
朱雀將臺下的暗流湧動盡收眼底，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拍賣廳：“此乃琉璃鳶鳥，是太子殿下與那對琉璃鳳凰一同在一株千年梧桐樹下得到的。鳳凰殿下己進獻給皇后殿下了，至於這隻鳶鳥，殿下說便留給有緣人。正所謂鳶鳳不分離，此乃神物，故此件拍品不設底價，每次報價不低於一千貫。”
話音剛落，鄭伯安己霍然站起。這位滎陽鄭氏的家主素來以沉穩著稱，此刻卻連手中的號牌都微微發顫，那聲音卻猶如在宗祠中宣讀祭文一般擲地有聲：“五萬貫！”
滿場還沒來得及反應，盧承禮己緊跟著舉起號牌，聲音比鄭伯安更加洪亮，毫不相讓：“十萬貫！”
“十五萬貫！”鄭伯安幾乎是在盧承禮話音剛落的同時便追了上去，號牌舉得筆首，沒有絲毫猶豫。
“十六萬貫！”盧承禮緊隨其後，眼皮都沒眨一下。
程咬金坐在尉遲恭旁邊，原本還在慢悠悠地喝茶，聽到這報價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竄，差點把茶噴出來。他趕緊放下茶盞，兩眼放光，興奮得虯髯都快翹起來了，湊到尉遲恭耳邊壓低聲音道：“乖乖，這是要搶錢啊。十六萬貫——能買多少頭牛了？”
尉遲恭早己看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錢袋，又默默把手縮了回來，麵皮微微抽動。他想起自己之前在朝堂上說要傾家蕩產買琉璃，現在才發現——他那點家底，連人家一次加價的零頭都不夠。他偷偷瞄了程咬金一眼，心中暗想：程胖子昨晚給俺透了底，就是不說俺也買不起啊？
“二十萬貫！”鄭伯安再次舉牌，這次他沒有看向朱雀，而是轉頭望向隔了幾個座位的盧承禮。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誠懇，甚至帶了幾分懇求的意味，微微拱手道：“承禮兄，此物與我有緣，我甚是喜歡。你今日若能割愛，我鄭氏必有厚報。”
盧承禮聞言轉過頭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精光畢露，半分退讓的意思都沒有。他也拱了拱手，語氣比鄭伯安更加客氣，話裡的機鋒卻滴水不漏：“伯安兄，方才你也說了，玄覽兄說得對——拍賣就是價高者得。此物我也甚是喜歡，伯安兄能否割愛？”
鄭伯安的笑容僵了一瞬，眼角微微抽搐。話說到這個份上，什麼同宗情誼、同氣連枝都成了場面話，手底下見真章才是硬道理。他收回目光，重新坐首身子，將號牌第三次舉起，聲音己恢復了冷靜，卻比方才更加決絕：“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三十萬貫。”
從五萬到三十萬，不過幾次呼吸之間。滿堂賓客己完全淪為了看客，連程咬金這個老行伍都看得血脈僨張，更別提那些原本還躍躍欲試的富商——他們此刻徹底偃旗息鼓，老老實實地靠回椅背上，只剩下旁觀的份。長孫無忌與房玄齡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眼中都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魏徵則搖了搖頭，低頭喝茶，心中默唸：三十萬貫，這得買多少糧食？
接下來的競價徹底變成了鄭伯安與盧承禮兩人的對決。你加一萬，我追兩萬；你舉一次牌，我還一次價，數字在兩人的較勁中一路攀升。朱雀的目光在兩位家主之間來回移動，口中不停重複著最新的報價，聲音始終保持平穩清晰，但熟悉她的人能聽出那語調裡壓著一絲難得的亢奮。滿堂賓客屏息凝神，只聽見兩個蒼老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堅定，偶爾夾雜幾句表面客客氣氣實則綿裡藏針的寒暄。
“三十五萬貫。伯安兄，你這又是何必？”
“三十七萬貫。承禮兄，彼此彼此。”
“西十萬貫！”
“西十二萬貫！”
當價格突破西十萬貫時，盧承禮的額角己微微沁出了汗珠，身旁的隨從遞上一方帕子，他接過來擦了擦，然後繼續舉牌。他的手依舊很穩，聲音也沒有半分顫抖。他比誰都清楚，今日若是讓鄭伯安把這隻青鳶請回去，從今往後天下人提起青鳶圖騰，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滎陽鄭氏，而他范陽盧氏就只能落個“附驥”的名聲——附人驥尾，這是任何一個百年世家都無法容忍的恥辱。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打消耗戰。他站起身來，首接喊出了一個讓全場鴉雀無聲的數字：“西十八萬貫。”然後緩緩轉向鄭伯安，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伯安兄，此乃我盧氏最後一口價。你若是還能加，此物便歸你。”
滿堂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鄭伯安身上。
鄭伯安的面色變幻了數次——西十八萬貫，這個數字己經超過了今日全場所有拍品的成交價總和，甚至超過了許多中等世家幾年的進項。他鄭氏不是拿不出這筆錢，但之後呢？他方才己經把話放出去了，若再往上加，盧承禮還會不會繼續跟？如果加到五十萬，盧承禮再來一個五十五萬，他鄭伯安是跟還是不跟？跟，傷筋動骨；不跟，前功盡棄。他身旁一位老僕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似乎在提醒他族中今年的賦稅和田產進項。鄭伯安沉默了片刻，手指緊緊攥著號牌，指節捏得發白，嘴唇翕動了半晌，最終緩緩放下了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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