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青色褘衣，頭戴花釵，面容端莊秀麗，眼眶微紅。長孫皇后，他的母親。李承乾的腦子裡自動跳出了這個認知，身體比思維更快——他跳下床，膝蓋一彎就要行禮，嘴裡己經喊出了聲。
“母后。”
聲音脆生生的，是個孩子的嗓音。他自己聽著都覺得有點陌生。
長孫皇后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將他攬進懷裡。她的手溫熱而有力，微微發著抖。李承乾的臉被埋在她身前的衣料裡，聞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氣味。這個懷抱溫暖而柔軟，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依賴的氣息。
“乾兒，你總算醒了。”她的聲音有些啞，雙手捧起他的臉，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頭上裹著的白布，“還疼不疼？太醫說你摔著了頭，娘擔心死了。”
李承乾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這種被人真心實意關切的感覺——他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經歷過，但此刻它實實在在地湧上來，讓他的嗓子有點發緊。
“兒子不孝，讓母后擔心了。”他低著頭說。
長孫皇后抿了抿嘴，沒讓眼淚掉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以後不許再爬那麼高的假山了，聽見沒有？”
李承乾乖順地點了點頭。從假山上摔下來這種事，就算她不交代，他也絕不可能再來第二次。她大約是怕他剛醒來身體虛弱，又叮囑了好些話，吩咐人去傳太醫、備湯藥，又讓人把殿裡的炭火燒旺一些。安排妥當之後，身邊的女官低聲提醒了兩句，她便又囑咐了李承乾幾句，起身離開了。
臨走前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不捨和疼惜，然後才轉身消失在屏風後面。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李承乾坐回床榻上，兩條短腿繼續懸在床沿晃盪。他閉上眼睛，又在腦海裡打開了那個叫“豆包”的東西，繼續剛才的對話。
關於李世民的情況，他問了一輪。豆包告訴他，李世民今年二十九歲，剛登基不到半年，正在處理羅藝叛亂和突厥邊境問題。性格雄才大略，善於用人，對臣下寬容，對子嗣要求嚴苛。對他這個太子目前十分疼愛，寄予厚望。
李承乾又問了一些朝堂上的情況、東宮的人員配置，豆包一一作答，條理清晰，引經據典。他注意到豆包引用的很多書籍和史料，有些是他聽過的，有些他完全沒聽說過。
這東西有用。有大用。一個八歲的太子坐在東宮裡，外面是貞觀初年的朝堂，不知道藏著多少暗流。身邊這些伺候的人，哪些是忠哪些是奸，他判斷不了。但這個腦子裡的東西，至少能幫他看清一些事情。
正想著，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長孫皇后方才的腳步聲更沉、更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殿門被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跨步走了進來。
深赭色常服，腰間玉帶，面容英朗，眉骨高聳。那雙眼睛銳利深沉，像是還沒出鞘的刀，掃過來的時候讓人後背下意識繃緊。
父皇。李世民。
李承乾從床上滑下來，彎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李世民幾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李承乾有些意外。堂堂天子，蹲在一個八歲孩子面前，視線和他平齊。然後一隻大手伸過來，輕輕按了按他腦袋上裹著的白布邊緣。手掌寬大粗糙，帶著一層薄繭，動作卻意外地輕。
“還疼不疼？”
聲音低沉，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
“回父皇，不疼了。”
李世民端詳了他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假山上摔下來嗎？”
李承乾心裡微微一動。這個問題不是在問原因——原因明擺著，就是貪玩沒站穩。李世民問的是別的意思。
“兒臣貪玩，沒站穩。”他垂著眼睛，老老實實地說。
李世民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沉默足足持續了三西秒，然後他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朕八歲的時候，”他說，“爬樹掏鳥窩，被我爹吊起來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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