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殿的議事散了之後，李世民獨坐了片刻。案上那兩張紙還攤著，一張寫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另一張畫滿了句讀標點的符號。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抬起頭，對守在殿門口的王德招了招手。
“去立政殿，把太子叫來。”
王德躬身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立政殿裡，長孫皇后半靠在榻上，氣色比昨日犯病時好了不少，臉上恢復了些血色，但聲音還有些虛，時不時掩著嘴輕輕咳兩聲。太醫囑咐了靜養，她便沒有下榻，只披了件外衫，倚在憑几上。李泰和李麗質兄妹倆一左一右地坐在榻沿上，一個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在御花園裡看見的蝴蝶，一個氣哼哼地控訴對方把蝴蝶嚇跑了。長孫皇后聽著他們拌嘴，嘴角一首掛著笑，偶爾插一句“青雀你讓著妹妹”，語氣溫軟，帶著大病初癒後特有的慵懶。
殿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一個小內侍進來通傳：“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話音剛落，李麗質己經從榻沿上滑了下去，邁著兩條小短腿往殿門口跑。李泰也跳下來跟在後頭。李承乾剛邁進殿門，迎面就被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撞了個滿懷。
“大兄！你都好久沒找麗質玩了！”
李麗質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著圓滾滾的小臉，眼神又委屈又期待。
李承乾被撲得往後晃了半步，站穩之後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抱得有點吃力，畢竟他這八歲的小身板也沒比妹妹大太多。他騰出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臉，放低了聲音哄她：“五妹乖，等大兄這幾天忙完功課，有空了給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什麼好吃的？”李麗質的眼睛刷地亮了。
“秘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大兄我也要吃！”李泰從旁邊湊過來，圓滾滾的身子往他胳膊上蹭。李泰比李承乾小兩歲，今年剛六歲，正是最貪嘴的年紀，臉上肉嘟嘟的，腰身也圓滾滾的，往那兒一站活像一截小肉柱。
李承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鼓鼓的小肚皮，語重心長道：“西弟，你看看你都胖成豬了。少吃兩口，減減肥。”
“我不是豬！”李泰漲紅了臉，轉身朝榻上喊，“娘！大兄罵我是豬！”
長孫皇后的笑聲從榻上傳過來，帶著幾聲輕咳：“青雀，你大兄說得對，你該減減肥了。昨天御膳房的人說，你一個人吃了三份酪漿糕？”
李泰瞪大了眼，沒料到親孃站到了大兄那邊，一時間孤立無援，只好氣鼓鼓地坐回榻邊上，嘴裡嘟囔著“我再長高就瘦了”之類的話。李承乾把李麗質放下來，走到榻前行禮。
“兒臣給母后請安。母后今日覺得好些了嗎？”
“好多了。”長孫皇后把他拉近了些，仔細端詳了一番，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聽說你今日去了崇文館，課上得怎麼樣？”
“還好。孔先生講《泰伯》，講了仁政德化的道理。”李承乾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語氣乖巧平靜。他不想在母后面前多談課堂上的事，母后剛犯過氣疾，不能讓她操心。
長孫皇后卻似乎看出了什麼，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孔先生是當世大儒，你要好好學。”
正說著話，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監王德從殿門快步走了進來，先朝榻上的長孫皇后行了一禮，又朝李承乾躬身，聲音不急不慢：“太子殿下，陛下在顯德殿，召您過去。”
長孫皇后微微愣了一下。李世民這個時候召太子，還是讓王德親自來傳，顯然不是尋常說話。李承乾心裡有數，多半是崇文館的事。他面上沒什麼波瀾，站起身朝母后行了一禮。
“兒臣先過去了。”
“去吧。”長孫皇后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她沒有多問，只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李承乾又朝李泰和李麗質點了點頭，李麗質拉著他的衣袖小聲道：“大兄你說的好吃的，不許耍賴！”李泰跟著喊：“我也不耍賴！不對，我也要吃！”李承乾笑著應了一聲，然後轉身跟著王德出了殿門。
從立政殿到顯德殿的路不長，穿過兩道迴廊，拐個彎就到了。王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說幾句閒話。這沉默本身就說明了些東西。
到了顯德殿門口，王德停住腳步，側身讓到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李承乾整了整衣襟，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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