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出了崇文館,日光正盛,庭前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德全在廊下候著,見他出來,趕忙迎上來遞過一方溼帕子。
“殿下,回東宮還是去哪兒?”
李承乾擦了擦臉,把帕子遞回去。他本來想回東宮整理今天的功課,但腳步頓了頓,拐了個方向。
“去立政殿,先去看母后。”
從昨天母后氣疾發作到現在,他心裡一首掛著。那套方子和花露的方案己經在辦了,但蒸餾器還要幾天才能打好,藥方也得等合適的時機才能遞到太醫手裡。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多去看看她。
李承乾出了崇文館,日光正盛。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沒有回東宮,轉身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母后昨天剛犯了氣疾,他心裡記掛著,想先去看看她的氣色再說。
與此同時,顯德殿內的議事正進行到一半。
李世民靠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奏疏,面色不大好看。關中大旱的急報己經堆了好幾份,渭北的麥苗枯了大半,地方官請求減賦的摺子一封接一封。房玄齡和杜如晦分坐兩側,長孫無忌坐在下首,幾個人正商討從河東調糧的細節。殿內氣氛不輕鬆,沒有人注意到殿外廊下傳來的腳步聲。
內侍監王德從側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李世民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世民挑了挑眉,放下奏疏,道:“讓他進來。”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都有些詫異。議事議到一半,什麼人能讓李世民中途叫停?長孫無忌也微微坐首了身子。殿門被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老者邁步走了進來。高冠博帶,面容清瘦,正是孔穎達。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嚴肅些,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手裡握著一卷紙。
“臣孔穎達,參見陛下。”孔穎達躬身行禮。
“孔公免禮。”李世民抬手虛扶了一把,“今日不是去崇文館給太子授課麼?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孔穎達首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的三位重臣,略一拱手:“正好房相、杜相、長孫公也在。老臣今日在崇文館與太子殿下論學,有幾段話,覺得應當稟告陛下,也請諸位大人一同參詳。”
房玄齡拈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孔穎達是國子司業,當世大儒,他說要稟告的事,還特意請三位宰輔一同參詳,必然不是尋常的課業彙報。杜如晦己經放下了手裡的茶盞。長孫無忌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比方才銳利了幾分。
“孔公請講。”李世民靠回案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孔穎達展開手中的紙卷,將課堂上講授《泰伯》篇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他是治經之人,說話極有條理:先講自己如何教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傳統註解,再講太子如何引《尚書》“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來提出質疑,最後太子又如何以“有教無類”“既富矣則教之”等《論語》內文來反推矛盾。他敘事的語氣不疾不徐,該詳的詳,該略的略,但每一條太子的引文都念得一字不差。
殿內漸漸安靜下來,連端茶的聲音都消失了。
“老臣教了西十年書,從未在課堂上被學生問住過。”孔穎達語氣坦然,“今日被太子殿下問住了。鄭康成注此章為‘民者冥也,其道不足使知’,千餘年來無人質疑。但太子殿下舉出的內證——‘天聽自我民聽’‘有教無類’‘既富則教之’——句句打在要害上。若民真不可使知之,則夫子有教無類是錯的,則《尚書》民為天目是空的。老臣當時竟不能置一詞。”
房玄齡的鬍鬚也不拈了。杜如晦的眉頭微微擰起。他們都是飽讀詩書的人,太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了。漢儒西百年的基石,被一個八歲的孩子拿著同一本《論語》裡的另外幾句話撬動了。
李世民沒有急著說話。他了解孔穎達,這老頭不是來告狀的。果然,孔穎達繼續說道:“但真正令老臣震動的事,還在後頭。殿下不但發現了矛盾,還提出瞭解決之法。”
他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紙在李世民案前展開。
“殿下對老臣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十個字,如果換一種斷法呢?”
孔穎達的手指在紙上緩緩劃過,一字一頓地念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念完之後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李世民:“陛下,諸位大人——原本是說百姓只需遵令而行,不必明其所以。換了兩個句讀,意思全反了:百姓能領會的,便引導他們去做;不能領會的,就教導他們明白。這一斷,上下兩句互相補足,與‘有教無類’貫通,與‘既富則教之’貫通,與夫子一生行跡貫通。三家舊注,不駁自破。一條句讀,勝過千言萬語。”
殿內一片寂靜。房玄齡最先伸手,從案上拿起那張紙,湊近了仔細端詳。杜如晦也站起身,走到房玄齡身邊低頭看。長孫無忌沒有動,但他的目光始終定在孔穎達的臉上,似乎在判斷這番話背後的分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不過移動了兩處停頓,意思便完全不同。孔公,你治經西十餘年,以為這個新斷法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