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回來之後，李承乾連續幾晚都沒睡踏實。
倒不是因為母后的病——那套方子和花露的事己經有條不紊地在辦了，急也急不來。讓他失眠的是另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崇文館上課了。
準確的說是第一次正式以太子身份去崇文館聽講。之前的課都是在東宮裡上的，李太師隔三差五來一趟，算是開小灶。但從明天起，他要到崇文館去，聽當朝大儒專門為他講學。禮部那邊提前兩天就送來了課程安排，主講的是孔穎達，當朝國子司業，五經正義的主編，孔子第三十二代孫。
李承乾在腦子裡把豆包調出來，查了孔穎達的資料。學究天人，治學嚴謹，講課不苟言笑，連父皇都敬他三分。他前世最怕的就是這種老師——倒不是怕上課本身，而是怕露餡。李太師那邊好對付，畢竟己經處出了一些感覺。孔穎達不一樣，頭一回見面，不知深淺。
次日清晨，德全來叫早的時候，李承乾己經自己醒了。洗漱更衣，用過早膳，換上一套月白色的儒袍，袖口收束，便於書寫。出了東宮一路往西，穿過兩道迴廊就到了崇文館。
崇文館緊挨著門下省，灰牆青瓦，樸素得不像皇家建築。幾株老槐樹從牆頭探出來，樹蔭遮了半邊院子。講堂不算大，正中牆上掛著一幅孔子像，畫像前設一張大案，是先生的講席。學生的坐席只有正中一張，面前擺著筆墨紙硯。沒有旁人，就他一個。
他剛坐定，一個身形高大的老者從側門走了進來。
孔穎達。年過五旬，高冠博帶，面容清瘦，顴骨高聳，兩道灰白的長眉幾乎連在一起。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像一盆冷水，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坐首。
李承乾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雙手交疊於胸前，躬身下去，聲音清脆而不失恭敬：“弟子李承乾，拜見先生。”
孔穎達微微頷首，從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只是平靜地抬了抬手：“殿下請坐。”
講堂裡安靜下來，連窗外槐樹上的鳥叫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崇文館的講堂裡，陽光從雕花窗欞間透進來，在青石地磚上投下幾道長長的光斑。
李承乾端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論語》。偌大的講堂只設了他一張坐席，正中牆上掛著孔子像，畫像前設一張大案，是先生的講席。窗外老槐樹上有鳥在叫，叫聲清脆，襯得殿裡越發安靜。
孔穎達坐在他對面，高冠博帶，面容清瘦，兩道灰白的長眉幾乎連在一起。他講完了《泰伯》前兩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殿下，今日所講《泰伯》篇，第三章，‘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殿下如何理解？”
李承乾坐正了身子。來了。他知道孔穎達會考這句，這句是《論語》裡爭議最大的章句之一，後世吵了一千多年都沒吵明白。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先生，這句話的字面意思，弟子大概明白——可以讓百姓順著政令去走，不必讓他們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走。”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來，“可是弟子有些想不通。”
“哪裡想不通？”孔穎達放下茶盞。
“先生方才講了一個多時辰的仁政德化，講君王要以仁心待百姓，講‘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用道德去引導百姓，用禮法去規範他們，百姓就會有羞恥之心，自己走向正道。”李承乾抬起頭，目光清亮，“既然百姓能自己走向正道，那他們一定是明白了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如果‘不可使知之’，不讓他們明白道理，他們怎麼知道哪條路是正道呢？”
孔穎達的白眉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面前這個八歲的太子，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
“殿下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他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為政者定策於廟堂，百姓遵行即可。救災、納賦、服役，政令若需人人通曉其理方能推行，則一事無成。譬如治水，民知避水即可，不必知水性。此乃‘可使由之’之義。”
他頓了頓，補充道：“聖人之教，有治術，有教術。治術者，令行禁止，務求速效；教術者，漸漬浸潤，化民成俗。二者並行不悖。”
老先生這番話講得西平八穩，既有經義依據，又有現實考量，擱在任何一位大儒面前都挑不出毛病。
但李承乾沒有罷休的意思。
“先生，弟子還有疑問。”他的語氣依然恭敬，神色卻認真得不像個八歲的孩子，“弟子讀《尚書》，裡面有一句‘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上天的眼睛就是百姓的眼睛，上天的耳朵就是百姓的耳朵。如果百姓只需要跟著走、不必明白為什麼，那上天借他們的眼睛看到的，豈不是一群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那上天還怎麼看呢？”
孔穎達端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李承乾沒有停下。他的語氣反而更加懇切了，甚至帶了幾分孩子氣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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