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不能給你一個圓滿的答案。這句經文，歷代註疏各有說法，但都不盡如人意。鄭玄解作愚民，何晏解作化民，皇侃解作導民——各家都說這是治術，不是不教，但各家都沒說清楚為什麼用‘不可’二字。殿下今日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殿下讀書不是隻讀字面，而是在讀道理。這一點，比背下多少經義都強。”
李承乾聽完這番話，沉默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想該不該往下走。孔穎達己經承認了歷代註疏都不盡如人意，這在大儒身上是極難得的坦誠。既然對方己經敞開了門，他決定再往前邁一步。
“先生，”他開口了，語氣比之前更輕，像是在分享一個藏在心裡的疑惑，“弟子方才就在想——如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十個字，換一種斷法呢？”
孔穎達的白眉微微一挑：“換一種斷法？”
“是。”李承乾拿起案上的毛筆，在一旁的空白竹簡上寫下這十個字。他沒有用標點，只是把字寫出來，然後指著竹簡說，“先生，現在的人讀書，都是靠師承口授，才知道在哪裡停頓。可要是沒有人教過，拿到一卷沒有句讀的經文，會不會有人把它讀成別的樣子？”
孔穎達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竹簡上那十個字，目光漸漸凝住了。
“比如這一句，”李承乾的筆尾在竹簡上虛劃，“弟子從小聽先生們教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由之’後面停，在‘知之’後面停。可如果有人，把句讀畫在了別的地方呢？”
他的筆尾移到“民可”後面，輕輕一點。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念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孔穎達，“先生，這樣就變成了——百姓能領會的，就引導他們去做；不能領會的，就教導他們，讓他們明白。這不就和‘有教無類’‘既富矣則教之’全對上了嗎？”
孔穎達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定在竹簡上，盯著那十個字，像是要把每一個筆畫都拆開來看。講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得連窗外槐樹上的鳥都不叫了。
然後孔穎達緩緩伸出手，從李承乾手裡接過了那支筆。
他沒有說話，只是自己也在另一片空白竹簡上寫下了同樣的十個字。他用指尖在兩個“可”字旁邊各點了一下，又在“由之”和“知之”旁邊各點了一下。
他盯著看了很久。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換了另外一種斷法，念出聲來。唸完之後，他把筆擱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殿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孔穎達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在說，漢儒西百年的斷句，可能是錯的。”
李承乾坐正了身子，認認真真地看著孔穎達。
“先生，弟子不是說漢儒一定錯了。弟子只是覺得奇怪——夫子說話，向來是一正一反，有來有往。‘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三句連著，每句都是正反相成。‘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也是正反成對。那到了這一句，夫子為什麼只說‘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再補一句反過來的話？如果他自己就有‘不可’的意思，為什麼不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停了停，又說：“而且弟子在讀別的書的時候，還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孔穎達立刻問。
“先生有沒有覺得，有時候讀經，最難的其實不是字的意思，而是斷在哪裡停？”李承乾拿起另一片竹簡，上面抄的是《尚書·堯典》的起首句。他指著上面的字念道，“‘粵若稽古帝堯曰放勳’。先生，如果沒有人教過，弟子可能會讀成‘粵若稽古，帝堯曰放勳’——可也有人會讀成‘粵若稽古帝堯，曰放勳’。光這一句，就有兩種讀法。”
孔穎達的神色變了一變。
“再比如，”李承乾又在竹簡上虛劃了一下，“《詩》三百，一句西言，斷在哪裡全靠韻律。可《論語》不是詩，沒有韻腳。那弟子讀《論語》的時候，就只能靠先生口授，才知道在哪斷句。萬一哪一句先生當年也斷錯了，一代一代傳下來，豈不是所有人都跟著錯？”
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語氣，丟擲了最後一把火：“先生，如果有一套標記——不用太複雜，就是在該停的地方畫個圈，在該連的地方畫條線——讓天下讀書人都能一眼看出怎麼斷句，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爭論了？”
孔穎達沒有回答。他坐在案前，雙手擱在膝上，目光始終沒有從那兩片竹簡上移開。
講堂裡安靜了很久。
“殿下，”孔穎達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慢，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你方才說的第一種斷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臣想了又想，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他伸出手指，在竹簡上一筆一劃地虛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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