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 氣疾
從立政殿回來之後，李承乾的日子暫時恢復了規律。
每天早上起來抄一頁字帖，上午背經，下午讀史。李綱又來過一次，考了他《論語》學而篇，留了功課便走了，沒再說什麼“你跟從前不一樣”之類的話。但李承乾注意到，老先生每次看他答問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總有一種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沒多問，也不解釋。豆包說得對，自然的成長最不易引人懷疑。一個八歲的孩子摔了腦袋之後變得沉穩些、多問幾個為什麼，放在任何時代都可以被解釋為“歷險之後有所悟”。只要他不當著人的面背出《出師表》全文或者默寫《蘭亭序》，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第二天一早，李承乾照例去立政殿請安。
德全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個食盒，裡頭裝的是東宮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糕。殿下說要帶給娘娘嚐嚐，他覺得殿下最近越發懂事了。
到了立政殿，長孫皇后正坐在窗下整理一疊文書，見他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東西，笑著招手讓他過去。
“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想母后了。”李承乾在榻邊坐下，示意德全把食盒呈上來，“帶了桂花糕，東宮小廚房新做的，不太甜。”
長孫皇后拈起一塊嚐了嚐，點點頭：“不錯，比上回的更鬆軟些。”她吃完一塊，拿帕子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頭上的傷還疼不疼？讓娘再看看。”
“早就不疼了。”李承乾乖乖低下頭讓她檢查。長孫皇后撥開他的頭髮仔細瞧了瞧傷口結的痂，確認沒什麼問題才放心，順手幫他把頭髮攏好。
母子倆就這麼坐在窗下說話。陽光從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矮榻的案几上，把茶盞的影子拉得老長。長孫皇后一邊縫衣裳一邊問他近日的功課，背了什麼書，太師教了什麼。李承乾一一答了，又說李太師誇他字寫得有長進，長孫皇后聽了只是笑，拿針尾戳了戳他的手背讓他別得意。
說到一半，李承乾注意到母后的手指微微一頓，針停在半空中。然後她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呼吸頓了一拍。
“母后？”
長孫皇后放下針線，一手按在胸口上，呼吸聲變得短而促。她臉上那層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嘴唇也跟著發白，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李承乾跳下榻，朝殿外喊了一聲：“叫太醫！”
門口的女官探頭一看，臉色大變，轉身就跑。殿裡的宮女們湧進來，扶人的扶人，倒水的倒水，開窗的開窗。李承乾站在榻邊沒動，眼睛盯著母后急促起伏的肩膀，心跳得咚咚響。
氣疾。哮喘。
他想起豆包說過的那句話——長孫皇后，貞觀十年崩，年三十六。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長孫皇后斜靠在榻上，呼吸又淺又急，額上一層細密的虛汗。她看見他站在旁邊不動，以為他嚇著了，勉強扯出一個笑來，聲音斷斷續續的：“沒事……老毛病了……每年這時候都要犯一回……”
李承乾沒說話，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涼得嚇人，指尖微微發著抖。
他在心裡打開了豆包。
“長孫皇后的氣疾是什麼病？怎麼治？”
豆包幾乎秒回：【長孫皇后史載患有“氣疾”，綜合症狀描述，現代醫學推測可能為支氣管哮喘或慢性阻塞性肺病。唐代醫療條件有限，此類疾病難以根治，發作時可能危及生命。】
“用唐代能有的藥材和辦法，給我一套完整的調護方案。要太醫能認可的那種。”
豆包的回覆一條一條彈出來。李承乾一邊看著母后蒼白的臉，一邊在意識裡飛速閱讀那些文字。
第一條，內服湯藥。豆包說可以參考《千金方》和《外臺秘要》的理氣潤肺思路，開一道“理氣潤肺安神湯”——百合、去皮的苦杏仁、茯苓、甘草、陳皮、紫蘇、麥冬、紅棗，加少量生薑。杏仁必須去皮去尖去毒。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能用麻黃、人參、鹿茸、附子這些大燥大補的東西，氣疾一遇燥補反而容易誘發喘症。豆包特意加了一句：麻黃雖然平喘，但在此體質下屬於大辛大溫，一用就可能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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