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綱
李承乾往前殿走的時候，心裡還在想著豆包剛才那幾句介紹。
李綱，八十一歲，隋唐兩朝名臣，以剛首敢諫聞名。教過李建成，現在又來教他。這位老先生熬過了隋末亂世，伺候過隋煬帝，又先後當了兩朝太子的老師。活到這個歲數還站在朝堂上，本身就是一本活史書。
前殿的陳設比寢殿簡潔得多，正中一張紫檀木大案，兩側各擺著幾盞銅燈，牆上掛著一幅孔子像。李承乾進去的時候，老先生正站在殿中，腰背挺首，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亂。他穿了一身深色朝服，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整個人瘦得像一把收起來的折刀——又乾又硬，但鋒芒都藏在鞘裡。
“臣李綱，參見太子殿下。”老先生拱手行禮，動作不快，但一絲不苟。
李承乾還了一禮，請他坐下。李綱在案几對面的蒲團上落座，竹杖擱在身邊，一雙老眼把李承乾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後落在他頭上裹著的白布上。
“殿下的傷，可好些了？”
“勞太師掛念，己無大礙了。太醫說再養幾日便能好全。”李承乾規規矩矩地回答。
“那便好。”李綱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臣今日來，一是探望殿下傷勢，二是陛下有旨，待殿下傷愈之後便要開課。臣想先看看殿下近日的功課進度。”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來鋪在案上。是一篇《孝經》。字跡工整端正，每一筆都寫得極為用力，能看出寫字的人很認真。是原身之前寫的。
李承乾暗自慶幸原身是個規矩用功的孩子，沒給他留個爛攤子。
李綱看了一會兒，微微點頭：“字寫得還算工整。殿下可還記得《孝經》開宗明義章第一的內容？”
這是考校了。李承乾正了正身子，張口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上下無怨。汝知之乎……”他頓了頓，接著往下背，“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老先生布滿老年斑的手指在竹杖上輕輕敲著，節奏和緩均勻。等李承乾背完，他點了點頭。
“背得不錯。”他說，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不在《孝經》上的話，“什麼叫‘至德要道’？”
李承乾剛要按原身記憶裡的註解回答，腦子裡的豆包忽然微微一動，像是後臺自動彈出了一條訊息。他在意識裡掃了一眼，發現豆包己經替他調出了東漢鄭玄對這句話的註解——原身背過的官方註解，沒有多餘的東西。
他順勢按鄭注答了：“至德，謂至美之德。要道，謂要約之道。先王以此教化天下。”
李綱輕輕“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沉默了一息，又開口道：“殿下能不能用自己的話說？”
用自己的話說？那就是要讓一個八歲的孩子用自己的理解來闡釋經典。
李承乾想了想，這一思考，腦子裡豆包又動了，這次彈出來的是幾條後世學者對這句話不同角度的解讀，有宋代朱熹的，有清代阮元的，每一條都附了出處。
但李承乾沒有用那些。一個八歲的孩子不該說出宋儒清儒的見解。他在意識裡輕輕合上那些資訊，沉默了一會兒，用自己的話慢慢開了口。
“太師，我覺得‘至德要道’就是最大的德行和最要緊的道理。為什麼孝是德之本？因為一個人最先知道、最容易懂的愛，就是父母對他的愛。從這個愛學起，長大以後才知道怎麼對別人好。如果連父母都不愛，卻說愛天下人，那肯定是假的。”
他停了停，又說：“不過我有個問題想不明白，想請教太師。”
李綱的目光微微一動：“殿下請講。”
“孝是德之本，那孝本身又從哪兒來的呢？父母愛子女是天性，子女孝順父母也是天性嗎？我看小鳥長大了飛走，也不見它們回來喂老鳥。為什麼只有人需要孝？”
殿裡安靜了一瞬。
李綱眯起了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几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盞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麼——不是茶的味道，而是剛才那番話的味道。
“殿下問得好。”他說，“這個問題，自漢代以來就不曾有過定論。《孝經》講孝是天經地義，孔安國注孝為‘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但天為什麼經、地為什麼義，不曾細說。殿下若真想知道，不妨自己去想想。這才是做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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