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被他箍在懷裡，有些無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觀音婢在呢。房相杜相還在外頭看著，你也不怕丟人。”
李世民悶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旁人聽不清。但李承乾站得近，他聽見了。
“不要離開我。”
他低下頭，握緊了母后那隻冰冷的手。太醫這時候終於趕到了，提著藥箱小跑進來，跪在榻邊給長孫皇后把脈。
李承乾退開兩步，站在旁邊看著。他的目光落在父皇微微發抖的肩膀上，落在母后蒼白卻仍在笑著的嘴角上，然後又在意識裡看了一眼豆包的對話方塊。
這套方案，他不光要寫下來，還得想辦法一步一步落地。蒸餾器具要讓東宮的匠人悄悄試製，藥方要找個合適的機會遞給太醫，不能太突兀，不能讓人覺得一個八歲的孩子突然成了神醫。至於那些生活調護的法子，最簡單也最複雜——父皇上朝之外，不也是常來母后這裡，母后也常常操心父皇和朝政。
太醫診完脈，起身回話：“娘娘是舊疾發作，臣己施針穩住了。這幾日須好生靜養，不可操勞，不可動氣。”
李世民點了點頭，揮手讓他下去開方子。太醫退下之後，他轉頭看了李承乾一眼。那一眼裡的情緒很複雜，有疲憊，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乾兒，你先回去吧。多陪陪你母后，少讓她操心。”
李承乾躬身應了，又看了看榻上的母后。長孫皇后朝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說了兩個字：乖，去。
從立政殿出來，迎面撞見在殿門外候著的三個人。房玄齡和杜如晦並排站著，長孫無忌稍後半步。見他出來，三人都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殿下受驚了。”房玄齡開口道，語調溫和。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癯，留了三縷長髯，一雙眼睛沉穩深邃，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文官。但李承乾知道，這個人將來要當二十年宰相，是整個貞觀朝政的定海神針。
“母后己經緩過來了，太醫說靜養幾日就好。”李承乾規規矩矩地回答，目光不經意地在三人臉上掃過。房玄齡面色沉穩如常，看不出什麼；杜如晦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什麼，這個以“善斷”聞名的人大概己經在盤算皇后病倒對朝政的影響了。
長孫無忌迎上一步，躬身道：“臣送殿下回東宮。”語氣恭敬溫和，用的還是家常的口吻，但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李承乾沒有拒絕。一路上長孫無忌走在側後方，不緊不慢地跟著。兩人穿過迴廊，走過太極殿前空曠的廣場，一路無話。快到東宮門口的時候，長孫無忌才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殿下今日在立政殿，受驚了吧？”
“有一點。”李承乾說。
“娘娘的舊疾，每年換季總要犯一兩回。太醫署有幾位老醫官專門料理，倒是不至於出大礙。殿下不必過於憂心。”長孫無忌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又像是在試探什麼。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長孫無忌。
“舅舅，”他用一個八歲孩子的語氣，認認真真地說，“我想找幾本醫書看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方子。哪怕是平日調養的法子也好。”
這個請求坦坦蕩蕩，沒有掩飾，也不顯得突兀。一個八歲的孩子見了母親發病嚇著了，想翻醫書找方子，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孝心可嘉。
長孫無忌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微妙的打量，隨即一笑：“殿下有這份心，娘娘知道了必然高興。回頭臣讓人挑幾本淺顯的醫書送到東宮去。”
“謝舅舅。”
回到東宮，李承乾徑首走到書案前坐下。德全鋪紙研墨，他在案前坐了一會兒。太醫救急沒問題，但長孫皇后十年後的結局不是太醫能改寫的。他必須靠自己。靠腦子裡那個叫豆包的東西，和他自己的手。
他拿起毛筆，開始寫。
第一張紙，藥方。理氣潤肺安神湯，他端端正正地把每一味藥和炮製方法抄下來，特別註明了苦杏仁必須去皮去尖去毒。
第二張紙，花露方。薔薇花蒸露，加白芷、甘松、藿香。他在旁邊畫了一個簡易的蒸餾器草圖——一個壺連著一根彎管，彎管通入另一個容器。畫了三遍才勉強能看，但大體意思是表達清楚了。
第三張紙，起居調護的法子。寢殿不焚香、不燻濃香，早睡，清淡飲食，避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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