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殿裡安靜了片刻。午後陽光從窗欞間斜照進來，落在案上那兩張紙上，一張寫著換了斷句的經文，一張畫滿了圈圈線線的標記符號。李世民的手指按在那張畫滿符號的紙旁邊，目光從紙面移到了面前這個八歲的太子身上。
“孔穎達方才來過了。”李世民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他把你在崇文館說的話，一字不漏地稟了朕。”
李承乾規規矩矩地站著，沒有接話。他知道父皇還沒問完。
“斷句的事，朕聽明白了。”李世民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敲了敲，“說說這個——這些圈和鉤。你管它叫什麼？”
“兒臣叫它句讀標點。”李承乾答道。
“怎麼想到的？”
李承乾沉默了一息。他知道接下來的回答不能太像背書，也不能太像炫技。父皇不是孔穎達，他不需要引經據典的回答。他需要的是道理。
“回父皇，兒臣以前讀書，覺得最難的其實不是認字。是把句子斷開。”
他抬起手，指著紙上的經文比劃了一下：“比如夫子那句話——‘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十個字，沒有停頓。沒有人告訴兒臣在哪斷，兒臣就只能猜。有的先生教‘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也許教到另一家，就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同一句話，兩個斷法，意思截然相反。”
李世民沒有打斷他，目光沉靜地聽著。
“兒臣問孔先生，為什麼夫子不自己標出來在哪裡停？孔先生說，上古沒有標記，斷句全靠師承口授。”李承乾頓了頓，“那誰第一遍傳錯了，往後面就一首錯了。”
李世民的眼角微微動了動。
李承乾繼續說道：“兒臣就想，如果在一句話該停的地方畫個圈，在該連的地方畫條線，讓讀的人一眼就知道怎麼斷——”
“那就不管誰讀都斷在一個地方。”李世民替他說完了後半句，“意思也只有一個。”
“是。”李承乾點頭。
李世民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紙上那些圈和鉤，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承乾看著父皇沉默的側臉，忽然覺得時機到了。他之前跟孔穎達講的是經學，現在他得跟父皇講點別的。
“父皇，還有一件事，兒臣不知道想得對不對。”
李世民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兒臣覺得，斷句這件事，不只是用在經書上。朝廷的政令，也是要發到州縣去的。”
李世民沒有打斷，示意他說下去。
“父皇在朝堂上定下來的政令，白紙黑字寫下來，派使者送到地方。縣令讀一遍，百姓聽一遍，照著做。可是如果這政令的句子沒有標記，縣令怎麼讀，就全憑他自己斷句。同一個字，斷在不同的地方，意思就會變。政令上說‘免稅三年’，如果後面還跟了一句話，他讀錯了，會不會把免稅讀成了加稅？使者口傳的時候，會不會把‘不可’傳成‘可’？父皇在上面定的是好東西，一個斷句錯了，到了下面就走樣了。”
李世民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手指緩緩地收緊了。
“你繼續說。”
李承乾知道自己說到了點上，但也不能太過。他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兒臣只是覺得，如果政令上也能用這套標點——該停的地方畫圈，該連的地方畫線——那麼發到任何州、任何縣，讀出來的意思都是一樣的。這就跟經書上標句讀是一個道理。”
他停了一下，最後補了一句：“經學上斷錯了，是學問之爭。聖旨上斷錯了，是百姓受苦。”
顯德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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