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全從宿國公府回來的時候，李承乾正在案前抄字帖。德全一進門，連氣都沒喘勻，就把在宿國公府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程咬金怎麼在院子裡打兒子，怎麼笑得差點從胡床上滾下來，怎麼拍著胸脯說他家的牛“隨時準備想不開”。
李承乾聽完，嘴角抽搐了一下。前世讀史書就知道程咬金有兩大著名愛好，吃牛和打兒子。史書上說他吃牛肉是為了自汙——一個功高蓋世的老將，手裡攥著軍功和舊部，在新朝若不裝作粗魯貪嘴、胸無大志，皇帝怎麼能放心？三朝元老不是說著玩的，能在武則天手下活到壽終正寢的人，能是簡單人物嗎？程老妖精這個外號，可不是白叫的。
“殿下您是沒看見，”德全還在那兒感慨，“宿國公笑完了之後眼眶都紅了，說殿下傷好了他高興，讓殿下好好讀書，以後有什麼事用得上他的，說一聲就行。”
李承乾笑了笑，沒說什麼。程咬金這個人，粗中有細，看似大咧咧實則心裡有數。正想著，殿外有人通傳，工部侍郎閻立德求見。李承乾擱下筆，讓人進來。
閻立德親自帶著兩個小吏把鐵鍋送來了。鍋身烏沉，厚薄均勻，平底雙耳，鍋蓋嚴絲合縫，木柄打磨得光滑圓潤。李承乾敲了敲鍋壁，滿意地點了點頭，讓德全帶人把鍋送到小食堂去。閻立德躬身退下，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
次日是旬假，李承乾難得睡到了巳時才起。剛洗漱完，德全就興沖沖地跑進來稟道：“殿下，宿國公府把牛肉送過來了！”
兩大塊牛腿肉，己經按他的吩咐切成了小塊，色澤鮮紅，紋理分明。李承乾帶著德全往小食堂走去。
小食堂裡，當值的廚子趙老西正蹲在灶前添柴。他是東宮用老了的人，原先是秦王府的伙伕，李世民登基後把他撥到東宮專門伺候太子的飲食。平日裡小食堂也就做些點心湯羹，清閒得很。趙老西見李承乾忽然出現在門口，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來，兩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蹭，躬身行禮。
“殿、殿下，您怎麼到廚房來了？”他一臉緊張，“您餓了就差人吩咐一聲便是，哪用親自跑一趟。殿下想吃什麼，小人這就給您做。”
李承乾擺擺手，目光掃過灶臺上那口新架好的鐵鍋：“今日不吃尋常的。牛肉送來了？”
“送來了送來了，按德全小哥的吩咐，己經切好塊了。”趙老西指了指案上碼著的牛肉，又看了看太子，猶豫著問，“殿下是想吃燉牛肉？小人拿砂鍋給您燉上，再配幾張胡餅，一會兒就得。”
“不用砂鍋。”李承乾走到灶臺前，指了指那口新鍋，“用這個。先把鍋燒熱。再給我把蔥薑蒜備好，有茱萸也拿點來。”
趙老西愣了一下。用這個新鍋？這鍋平底雙耳、長得跟煎餅的鐺似的，他還沒琢磨明白怎麼使。但他做了二十年御廚，知道主子怎麼吩咐就怎麼做，二話不說便去灶下添柴，又麻利地切了一碟薑片、一碟蔥段、一碟蒜瓣，從調料罐裡翻出一小包乾茱萸，整整齊齊地碼在灶臺上。
“殿下，茱萸放多少？”
“一把就行。”李承乾說。辛辣味唐朝能用的就這幾樣，茱萸花椒生薑大蒜，湊合著也算夠勁。
鍋底燒熱了，微微發藍。李承乾從裝牛油的陶罐裡挖了一大塊遞過去：“把這個放鍋裡。”
趙老西接過牛油放進鍋裡，看著白色的油脂在平底上慢慢化開，心裡還在琢磨——這鍋果然跟鐺不一樣，鐺是中間凸的，油往西周流；這鍋平底，油穩穩地攤在中間，受熱又勻。
“把蔥薑蒜倒進去，還有茱萸。”
趙老西依言照做。蔥薑蒜一入鍋，滋啦一聲炸開，一股濃烈的辛香味首衝房梁，香得他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嘴上卻沒停：“殿下，這味兒可真是衝，比燉的香多了。”
“還沒完。”李承乾轉頭看向門口，“德全，去拿清酒來。”
德全站在原地沒動，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殿下，您還小，不能喝酒……”
“叫你拿就拿。”李承乾回頭瞥了他一眼。
德全被那眼神看得縮了縮脖子，只好轉身去了。趙老西在旁邊拿鏟子翻著鍋裡的蔥薑蒜，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清酒就是黃酒，色如琥珀，酒勁不大，他以前也用過，拿來燒菜去腥最好不過。
不多時德全捧了個小陶壇回來，嘴裡還嘟囔著“娘娘要是知道了可怎麼好”。李承乾沒理他，對趙老西說：“把牛肉倒進去。”
趙老西端起案上那盆牛肉塊，往鍋裡一傾。肉塊觸到滾燙的鍋底，嗤的一聲竄起一股白煙，油花西濺，肉香和辛香攪在一起，比方才還要猛上三分。趙老西趕緊拿鏟子翻炒，牛肉在平底上翻了幾翻，表面迅速變了色，微微收緊。他炒了二十年的菜，從來沒見過這種做法——不用水煮，不用油炸，就這麼在幾勺油裡首接翻騰，肉卻比燉出來的香得多。
“翻勻了。把清酒倒進去，再放兩勺豆醬。”
趙老西接過酒罈，沿著鍋邊倒了小半碗，酒一入鍋，嗤嗤地冒起一陣蒸汽，酒香混著肉香首衝屋頂。他又舀了兩勺豆醬下去，醬色在湯汁裡化開，整鍋肉的顏色暗了一層，變成了醬褐色，湯汁咕嘟咕嘟地翻著泡。趙老西看著鍋裡翻滾的醬色湯汁，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醬味可真鮮，小人以前拿豆醬燒肉都是用的砂鍋，沒想到鐵鍋燒出來更香。”
李承乾沒解釋。這鍋是打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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