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裡的牛肉燉得酥爛,醬色的湯汁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鍋邊的麵餅烙得金黃焦脆。趙老西站在灶臺前,拿著木勺,眼睛還盯著鍋裡,喉結上下滾了滾,顯然是被這味兒勾得不輕。
李承乾看了眼鍋裡的肉,轉頭吩咐道:“趙老西,把牛肉盛出來,分西份。一份大碗給顯德殿,一份大碗給太極宮,兩份裝食盒。”
趙老西應了一聲,麻利地取來碗和食盒,拿木勺舀了大塊大塊的牛肉,連湯帶肉碼得整整齊齊。兩碗分量足的,一碗是給顯德殿的,一碗是給太極宮太上皇的;兩份食盒一份帶到立政殿去,一份留給還在御花園裡追蝴蝶的李泰和李麗質。鍋底還剩了些肉塊和蘿蔔,湯汁濃郁,麵餅也多貼了幾張,留在灶臺上,熱氣嫋嫋。
李承乾指了指灶臺上剩的那份,對德全說:“你把顯德殿這份送過去。送完回來,和趙老西把鍋裡剩的吃了,趁熱。”
德全愣住了。趙老西握著木勺的手也頓住了。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又同時看向李承乾,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敢置信。
牛肉。耕牛是農家之本,大唐律令明文禁止私宰,就算宿國公府有門路弄到,那也是勳貴人家才吃得上的稀罕東西。他們兩個奴籍的下人,平日裡能吃飽飯不捱打就是萬幸,哪有資格碰這種東西。
趙老西放下木勺就往地上跪。德全也緊跟著跪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地上,聲音都發顫:“殿下,這、這是牛肉,奴才們不敢——”
“叫你們吃就吃。”李承乾擺了一下手,“鍋是我打的,肉是我做的,我說給誰吃就給誰吃。你們跟著我忙活了半天,總不能連味都嘗不上一口。起來。”
德全跪在地上不肯起,手背抹了一把眼角,悶聲說:“奴才跟著殿下,是奴才的福分。”
趙老西也哽著嗓子道:“小人給殿下做了二十年飯,頭一回有人叫小人吃牛肉……小人……”
李承乾沒再多說,上前把德全拽了起來,又扶了趙老西一把,然後指了指灶臺上那碗給太極宮的牛肉,對旁邊一個小內侍說:“你把這碗端到太極宮去,給太上皇。就說太子親手做的,請皇祖父嚐嚐。”說完提起桌上的兩份食盒,帶了兩個小內侍,轉身出了小食堂的門。
顯德殿裡,李世民正和幾位重臣議事。房玄齡坐在左下首,杜如晦坐在右下首,長孫無忌坐在杜如晦旁邊,幾人正說到旱災賑濟的細節。德全捧著瓷碗在殿門口一露頭,王德便輕手輕腳地進去通報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擱下奏疏,抬了抬手:“讓他進來。”
德全低著頭進了殿,將瓷碗恭敬地放在案角,揭開碗蓋。一股濃烈的肉香混著辛香和麵香立刻在殿內散開。房玄齡正在寫奏疏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往案角飄了一瞬又收回去,但鼻翼明顯動了動。杜如晦端起茶杯又放下。長孫無忌離得不遠,聞得最真切,嘴角微微一動,隨即恢復了常態。
李世民低頭看著那碗牛肉。肉塊醬色濃郁,湯汁濃稠,碗邊貼著兩張麵餅,餅底浸透了肉汁,上頭烙得焦黃。他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夾了一塊,才把筷子擱下。
“不錯。太子親手做的?”
“回陛下,是太子殿下親手做的。”德全躬身答道。
房玄齡放下筆,微微笑道:“太子殿下聰慧仁孝,學業精進之餘還能用心庖廚之事,實乃陛下之福。”
杜如晦點頭接道:“殿下年幼便有這份孝心,殊為難得。”
長孫無忌也笑著拱手:“太子殿下天資聰穎,臣等為陛下賀。”
李世民聽著三人的話,面上沒什麼表示,心裡卻轉了另一個念頭。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牛肉,忽然問道:“這牛肉哪來的?”
德全不敢隱瞞,老老實實地躬身答道:“回陛下,是宿國公府上送來的。殿下昨日派人去問了宿國公,宿國公說他家的牛……又想不開了,今天一早就送了肉過來。”
殿內安靜了一瞬。房玄齡端起茶杯,低頭喝茶,肩膀極輕微地抖了一下。杜如晦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喉結動了動。長孫無忌咳嗽了一聲,拿手掩住了嘴。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即閉上眼搖了搖頭。再睜開眼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壓不住了,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個程知節,別人家的牛活得好好的,他家的牛動不動就想不開。一個月能死三頭,比戰場上死的人還勤快。”
房玄齡放下茶杯,聲音依然溫和,但措辭精準:“宿國公勇猛剛首,唯獨在口腹之慾上稍稍放縱了些,也是性情使然。不過既然是‘想不開’的牛,按律報官查驗過,倒也不違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