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簡潔地補了一句:“宿國公家的牛,確實活得不易。”
長孫無忌笑道:“臣聽說宿國公最近又打兒子了,大約是和牛一樣,都是宿國公的‘性情使然’。”
李世民哼了一聲,卻沒有追究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牛肉,拿起筷子對三人道:“既然肉都送來了——都嚐嚐。太子的手藝,你們算是頭一批嚐到的外臣。”說著自己先夾了一大塊。
房玄齡躬身道:“臣謝陛下恩賞。”這才舉箸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片刻,微微點頭,“肉質酥爛,醬香濃郁,太子殿下此味頗見心思。”
杜如晦連吃了兩塊,放下筷子,簡潔地說了西個字:“人間至味。”
長孫無忌嚐了一口,眉頭微挑,笑著搖了搖頭:“殿下這手藝,臣家的廚子怕是比不上了。陛下好福氣。”
李世民聽著三人的誇讚,嘴角微微揚起,自己也又夾了一塊。
等三人各嘗過了,李世民目光掃過案上的瓷碗,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德。王德從太子昏迷那兩天起就跟著忙前忙後,德全來送肉也是他通傳的。李世民拿起一雙乾淨筷子,從碗裡夾了兩塊牛肉,又夾了一張鍋貼餅,放進旁邊一隻空茶碟裡,朝王德推了推。
“你也嚐嚐。”
王德愣了一下,連忙躬身:“陛下,老奴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不容推辭,“太子這鍋肉,連程知節家的牛都跟著沾了光。你跟在朕身邊,連味都不嘗一口,豈不是白聞了這半天的香?”
王德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躬身更深了些,伸出雙手將那碟牛肉捧了起來。他沒有立刻吃,而是端著碟子退後半步,對李世民深深地躬了一禮。
“老奴叩謝陛下恩賞。叩謝太子殿下恩賞。”
說完又轉向房玄齡三人,微微欠身:“也謝過幾位相公方才的美言。太子殿下若知道陛下和諸位相公都誇他,不知該多高興。”
房玄齡含笑朝他點了點頭,杜如晦微微頷首,長孫無忌笑道:“王公公客氣了,殿下做的肉,該我們謝你通傳才是。”
王德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牛肉送進嘴裡。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件極珍貴的東西。嚥下去之後,他又對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禮,什麼也沒再說,將碗筷收拾好退到一旁。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但眼角有一絲極細微的光亮,一閃就沒了。
李世民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時王德收了碗碟,又想起一事,重新湊到李世民身邊,壓低了聲音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不光往顯德殿和立政殿送了,還往太極宮也送了一份。說是請太上皇嚐嚐。”
殿內安靜了一瞬。正嚼著牛肉的三位大臣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動作。房玄齡垂著眼簾,彷彿專心在品肉,不置一詞。杜如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湯上。長孫無忌則抬起眼,不動聲色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茶杯。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靠在案後沉默了片刻。太極宮那地方,他比誰都清楚是什麼處境。他登基以來,太上皇身邊的人全換過了,大臣不許私謁,宮門有禁軍把守。他把父親安置在那裡,衣食無缺,但唯獨缺了一樣——沒有人敢主動去親近那座宮裡的老人。
現在他的太子送了碗牛肉過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那道弧度沒有消失,只是變了些味道。不是方才笑罵程知節的那種痛快,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這孩子,”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想得倒周全。”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重新拿起筷子,對三位大臣道:“接著議。旱災的事,說到哪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