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從小食堂出來,帶了兩個小內侍,拎著兩份食盒,一路往立政殿走去。午後陽光正好,照在宮牆間的青石板上,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德全還在顯德殿沒回來,跟著的是兩個平日裡在東宮伺候的小內侍,一左一右提著食盒,步子壓得很輕。
到了立政殿門口,守在殿外的女官見是太子,笑著福了一禮便進去通傳。不多時裡面傳來話,說娘娘請太子進去。
李承乾跨過門檻,繞過屏風。長孫皇后正靠在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氣色比昨日犯病時好了太多,臉上有了些血色,靠在憑几上的姿態也放鬆了不少。她見他進來,便將書卷放下,目光落在他身後小內侍手裡的食盒上,微微一笑。
“乾兒來了。又帶了什麼過來?”
李承乾先行了一禮:“兒臣給母后請安。”然後讓小內侍把食盒開啟,端出裡面的瓷碗。碗蓋一揭,肉香立刻瀰漫開來。長孫皇后看了一眼碗裡醬色濃郁的肉塊和鍋貼餅,又看了看李承乾,眼底浮起一絲溫和的訝異。
“這是兒臣自己做的。不是什麼精細東西,母后嚐嚐看。”李承乾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遞過筷子,“不過母后身子還沒好全,肉少吃兩塊,喝點湯就好,蘿蔔可以多吃些。太醫說氣疾忌油膩,嚐嚐味便罷了,別貪嘴。”
長孫皇后接過筷子,夾了一塊蘿蔔送進嘴裡。蘿蔔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醬香裡裹著一絲清甜。她又嚐了一口湯,放下筷子,看著李承乾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以前連廚房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她終於開口了,語氣裡有笑意,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李承乾沒接這個話茬。他轉過頭,對站在榻邊的侍女長孫瑜說道:“瑜姨,勞你叫人去把西弟和五妹請過來,就說大兄帶了肉來,來晚了就沒了。”
長孫瑜愣了一下。“瑜姨”這個稱呼從太子嘴裡說出來,她還是頭一回聽見。她連忙躬身行禮:“奴婢不敢當殿下如此稱呼。”
李承乾正要說什麼,長孫皇后己經輕輕按住了他的手。她抬起頭,看著長孫瑜,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瑜兒,你從小跟著我,從長孫府到秦王府,從秦王府到太極宮。這些年我們名為主僕,實則比姐妹還親。承乾叫你一聲瑜姨,是你應得的。往後在這立政殿裡,不許再推辭。”
長孫瑜站在原地,嘴唇微微發顫。她低著頭,好一會兒才把身子深深彎下去,行了一個比平日裡更鄭重、也更剋制的禮。
“奴婢……”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著頭說道,“瑜兒這就去請衛王殿下和長樂殿下過來。”
她說完便轉身出了殿門,抬手在眼邊輕輕拭了一下。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李泰跑在最前面,圓滾滾的身子跨過門檻,嘴裡己經在喊了:“大兄!我老遠就聞到香味了!”李麗質跟在後頭,邁著小短腿小跑進來,臉頰紅撲撲的。
兩人先朝榻上的長孫皇后行了禮,然後一左一右圍到李承乾身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案上的瓷碗。李麗質踮著腳看了看碗裡,好奇地問:“大兄,這是什麼肉?好香。”
“你嚐嚐就知道了。”李承乾讓內侍把另一份食盒也開啟,給兩人各盛了一小碗,“慢點吃,燙。”
李泰一口咬下去,肉燉得酥爛,醬汁順著嘴角往下淌,含含糊糊地喊道:“好吃!大兄這個比御膳房的還好吃!”李麗質吹了好幾口氣才小口咬下去,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半天嚥下去,仰起臉朝李承乾咧開嘴笑,又問了一遍:“大兄,這到底是什麼肉?”
“牛肉。”李承乾說。
李麗質瞪大了眼:“是程伯伯家的牛嗎?”
李承乾嘴角抽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泰己經從碗裡抬起頭搶著說:“肯定是!母后說過,全長安就程伯伯家的牛最可憐,動不動就死了!”他一邊嚼一邊嘟嘟囔囔,“程伯伯家的牛真好吃。”
李承乾抬手揉了揉李麗質的腦袋:“吃飯的時候少說話,專心吃。”
長孫皇后靠在榻上,看著三個孩子圍在一起吃東西的模樣,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光。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塊蘿蔔,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李泰埋頭對付碗裡最後一塊牛肉,吃得滿臉醬汁。吃完了一碗還不過癮,把空碗舉到李承乾面前:“大兄,我還要!”
“要什麼要,你己經吃了兩碗了。”李承乾頭也不回地說,“再吃真成豬了。”
“我不是豬!”李泰氣鼓鼓地站起來,肚子把袍子撐得圓滾滾的,看起來毫無說服力。
李麗質在旁邊啃完了最後一口餅,又拉了拉李承乾的袖子:“大兄,程伯伯家的牛為什麼總是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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