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家的牛……比較想不開。”李承乾說。
“什麼是想不開?”
“就是想的事情太多。想多了就不舒服,不舒服就死了。所以吃飯的時候不要想東想西,專心吃。”
李麗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李泰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我才不信呢。”
“你不信去問程伯伯。”李承乾端起碗繼續吃,不再搭理他。
幾個孩子鬧了一會兒,李泰又吃了半碗,被李承乾強行收了碗。李麗質倒是乖,吃完了自己那份就靠在長孫皇后身邊,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長孫皇后輕輕拍著她的背,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散去。
窗外的日光漸漸偏西,斜斜地灑進殿來,落在案几上,落在三個孩子和一位母親身上。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李麗質迷糊的嘟囔聲和李泰還在嚼餅乾的細微聲響。
長孫皇后抬起頭,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她的眼神和看李泰李麗質的時候不太一樣——看那兩個小的,是寵溺和疼愛;看李承乾的時候,疼愛之外似乎多了一層什麼東西。
“乾兒。”她忽然開口喚了一聲。
“母后?”李承乾抬起頭。
長孫皇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理了理他耳側的一綹頭髮。李承乾方才在小食堂裡忙前忙後,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幾縷髮絲黏在額角。她的指尖從他額角劃過,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父皇派人來說了,”她的聲音很平和,“昨日你在崇文館的事,還有那個句讀標點。你父皇說,孔穎達親自跑去顯德殿,當面誇了你。”
李承乾端碗的手停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他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蘿蔔:“孔先生過獎了。兒臣就是上課的時候問了個問題。”
“你父皇不這麼想。”長孫皇后靠在憑几上,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你父皇說,朝堂上那些大臣,有的是十年寒窗考出來的進士,有的是跟著他打天下的老臣,但能讓他說一句‘朕以前不知道他能聰慧到這個地步’的,你是頭一個。”
李承乾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他沉默了一瞬,只是說了句:“兒臣只是做自己的本分。”
長孫皇后沒有追問,只是伸手端起了榻上的茶盞,呷了一口,然後換了個話題。
“你給你皇祖父也送了?”她問。
李承乾點了點頭:“送了一份,讓人端到太極宮去了。”
長孫皇后沒有立刻接話,但李承乾注意到她替他理頭髮的那隻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皇祖父在太極宮裡,”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沒什麼人去看他。”
李承乾沒有說話。他知道太極宮是什麼處境。父皇登基之後把太上皇安置在那裡,衣食無缺,但宮門禁衛森嚴,大臣不許私謁。他讓人送這碗牛肉過去,並不全是為了盡孝,但他覺得這事該做。
“你父皇知道嗎?”長孫皇后問。
“應該知道了。”李承乾沒有細說。
長孫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身邊打瞌睡的李麗質,輕輕將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殿裡安靜了一瞬,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和廊下竹簾被風拂動的沙沙聲。
李泰這時候總算把碗放下了,打了個長長的飽嗝。長孫皇后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青雀,吃飽了就去外頭走走,別坐著不動。”
“知道了知道了。”李泰從凳子上滑下來,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空碗,才戀戀不捨地拉著李麗質往外跑,“走,我們去看看御花園的蝴蝶還在不在。”
李麗質被他拽著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李承乾揮了揮手:“大兄,下次還做牛肉好不好?”
“好。”李承乾笑了笑,朝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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