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立政殿出來，李承乾沒有回東宮。
他在迴廊裡站了片刻，望著太極殿的方向，忽然邁開了步子。德全跟在後頭，見殿下走的路不是回東宮的路，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著追上去。
“殿下，咱這是去哪兒？”
“太極殿。”
德全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為難，但很快又跟了上去。他沒再多問。太子殿下最近做事越來越有主張，他早就習慣了。
太極殿在皇宮正北，自從玄武門之變後，這座宮室便成了一座華貴的牢籠。李世民自己住在東宮處理朝政，太極殿的正殿實際上空著，太上皇李淵被安置在偏殿裡。殿外常年駐著一隊玄甲軍，甲冑鋥亮，腰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個個面無表情，像一排鐵鑄的雕像。
李承乾走到殿前，正要邁步上臺階，領頭的將領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禮。
“見過太子殿下。”他的聲音恭敬，但身子擋在臺階前沒有讓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去見太上皇。”
李承乾站住了。他抬起頭看了看這位將領，身材高大，手按在刀柄上，面上帶著恭敬，眼底卻是不容商量的鐵硬。玄甲軍只聽父皇的令，滿朝文武都知道。這將領敢擋他，是因為背後站著的是皇帝。
但他今天是來見皇祖父的，不是來跟玄甲軍講道理的。
“怎麼，”李承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孤這個孫兒見見皇爺爺，都不行嗎？”
將領面色微微一僵，躬著的身子又低了幾分，但腳步依然沒有挪開：“殿下，末將是奉旨行事，實在不敢違令——”
“讓開。”李承乾說。
將領抬頭看了太子一眼。八歲的孩子站在臺階下，個頭還不到他胸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不像是八歲的眼睛，盯著他看的時候，竟然讓他心裡微微一凜。他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側身讓開了路，低頭道：“末將不敢攔殿下。只是陛下那邊……”
“父皇那邊有什麼話，孤自己擔著。”李承乾說完便邁上臺階，推開了偏殿的門。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外面的日光被隔絕了大半。殿內比外面暗得多，窗幔半掩著，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酒香，混著脂粉和薰香的氣味。低矮的案几上擺著幾碟果脯和一隻半空的酒壺。殿角還有一面屏風，屏風後面隱約傳來女子壓低的竊竊私語和窸窣的衣料摩擦聲。
李承乾繞過屏風，看見李淵歪在一張矮榻上，手裡端著個酒杯，身邊圍了西五個宮女。有人執著酒壺，有人捧著果盤，還有兩個正在給他捶腿。李淵臉上的表情放鬆得很，嘴角掛著笑，正跟身邊的宮女說笑什麼，忽然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看見李承乾站在屏風邊上，臉上的笑容刷地僵住了。他慌忙坐首了身子，把酒杯往旁邊的宮女手裡一塞，連聲揮手：“下去下去，都下去！”
宮女們嚇了一跳，放下手裡的東西魚貫而出，路過李承乾身邊的時候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裙襬擦著地磚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殿門合上之後，殿內一下子安靜得只剩祖孫二人。李淵整了整衣襟，臉上的尷尬還沒散，乾咳了一聲，畢竟被親孫子撞見大白天喝酒看歌舞，多少有些心虛。
李承乾看著他那副慌張的模樣，忍不住想笑。他邁開步子跑了過去，揚起臉喚了一聲：“孫兒給皇爺爺請安！”
李淵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尷尬慢慢地化開了，換上了一層說不清的柔和。他伸出手虛扶了一把：“免禮免禮。今天承乾怎麼想起到糟老頭子這來了？”
李承乾仰著臉笑道：“皇爺爺，孫兒想你了。”
李淵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伸手把他拉到了身邊坐下。這矮榻還是當年那張，他一個人坐的時候覺得空，現在多了個小人兒，忽然就不空了。他的手搭在李承乾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眼睛裡的笑意底下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想我？”他靠在憑几上，語氣半是調侃半是感傷，“現在我就是個廢人了，這滿朝文武，估計也就你這個小鬼還想著我了。”
玄武門之變後，李淵被尊為太上皇，搬進了太極宮偏殿。名義上是退位休養，實際上是被軟禁在這裡。殿外的玄甲軍日夜輪守，大臣不許私謁，連裴寂那樣的老臣都進不來。他出不去，也沒人進得來，整日里守著一群宮女和喝不完的酒，日子過得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就是空。好在李世民給他弄了好多宮女，天天歌舞昇平，也算逍遙。可再逍遙也是籠子裡的逍遙，沒人跟他說話，沒人記得他。偶爾被請去參加個宮宴，也是坐在上首受幾句不鹹不淡的拜賀，然後又回到這座安靜的偏殿裡。
但李世民不待見他是一回事，這個大孫子對他的親近又是另一回事。自從承乾會走路起，他就最喜歡這個嫡長孫，抱過哄過手把手教過寫字。這份感情和李世民無關，是誰也抹不掉的。
李承乾挨著他坐，晃著兩條短腿，認認真真地說：“皇爺爺，我是您的大孫，我不想著您誰想著您。”
李淵的手停在他的肩上，捏了一下，又鬆開。他偏過頭去，拿袖子在臉上不知擦了什麼，又轉回來，拍了拍李承乾的後腦勺：“你這孩子，就是嘴甜。”
李承乾道：“皇爺爺，我是您孫子，孫子看爺爺天經地義，誰能管。我不是怕您寂寞嗎，就過來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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