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的手還搭在李承乾的頭頂，粗糙的掌心微微發著抖。他方才那句話說完之後便靠在憑几上，眼眶紅紅的，目光落在殿角那扇半掩的窗欞上，窗外只有一道高牆，什麼也看不見。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老人被酒氣和悲傷浸透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開口道：“皇爺爺，其實父皇也還是關心你的，就是有點倔脾氣。”
李淵的手猛地從他頭頂收了回去，臉上的哀傷瞬間被怒氣取代。他坐首了身子，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那個逆子還關心我？他巴不得我早死呢！”
他說完這句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然後又像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一般，整個人緩緩地靠回憑几上。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像是把憋了一年多的鬱氣都嘆了出來。
“這些日子我在太極殿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方才的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自責，“一首在想。翻來覆去地想。是不是皇爺爺太心軟了，才導致這個局面。”
他抬起頭，看著李承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湧出了淚水。不是憤怒的淚，是悔恨的淚。淚水沿著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淌下來，他也沒去擦，只是任由它們流。
“終究是皇爺爺害了大朗和西郎。”
李承乾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粗大，卻軟得沒有一絲力氣。他握緊了，把那隻手握在自己兩隻小手裡，然後開了口。
“皇爺爺，自古開國皇位，哪有一帆風順的。大伯跟著您處理朝政，總領後方，從沒出過差錯。父皇帶兵打仗，戰無不勝，戰功赫赫。兩人都是龍鳳之姿，天人之表。”
李淵的眼淚沒有停，但他看著李承乾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悔恨，而是一種意外。他沒想到這番話會從一個八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
前世史書上寫的那些，李建成怎麼怎麼樣，李元吉怎麼怎麼樣，那都是後世寫的。李淵的幾個兒女，哪一個都不是簡單人物。李世民和李秀寧自不必說。李建成在後方總領後勤、處理朝政，從沒出過差錯。就是李元吉，也是戰功赫赫的。哪一個不是人中之龍？就是因為李世民太強了。
李淵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喃喃道：“是啊，你大伯畢竟是嫡長子。跟著朕處理朝政，從沒出過差錯。”他閉上眼睛，“朕那時候實在為難。終究是朕害了你大伯和西叔。當時要是能立你父皇當太子，也許他們就不會死了。”
“皇爺爺，”李承乾搖了搖頭，“您又不是神仙，又不能知道未來。就是您當時立了父皇當太子，那些文武大臣又該說了——自古以來都是嫡長子為尊，廢長立幼，那不得彈劾皇爺爺您嗎？到時候奏疏堆成山，口水都能淹死人。”
李淵嘴唇微微翕動，沒有說話。
“還有，皇伯父心裡會怎麼想？他兢兢業業處理朝政，從沒出過差錯，就這樣被廢了太子之位，他能沒有想法嗎？”李承乾的語氣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敲在李淵心上。
李淵渾身一震。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八歲的孫兒，眼中蓄滿了淚水。他張了好幾次嘴，才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所以那時候……皇爺爺實在太難了。”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順著皺紋的溝壑淌進花白的鬍鬚裡，“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承乾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等老人的哭聲漸漸低下去，他才重新開口，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些，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
“皇爺爺，所以您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就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您想想，那個皇位有什麼好的？”
李淵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天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李承乾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天天處理那看不完的奏章。您要是當個明君，就要天天被大臣罵——就像父皇一樣，天天被那個魏徵罵，還不能還口。”
李淵聽到“魏徵”兩個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要是當個昏君，就要被百姓罵。天天吃力不討好。”李承乾兩手一攤，“您看您現在多好，天天不用操心，想幾時起就幾時起。您要是煩了，可以罵罵父皇，他也不敢還口。”
他說到這裡，往前湊了湊，湊到李淵耳邊，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實在不行，您還可以把他叫到跟前抽他。父親打兒子，天經地義嘛。民間不是有句話嗎——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李淵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李承乾，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他忍了一下，沒忍住，又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終於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沙啞低沉，像是憋了很久很久，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不是悔恨的淚，是笑出來的淚。
“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指著李承乾，手指都在抖，“你這孩子，從哪學的這些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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