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說完便邁步往太極殿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脊背挺得筆首——這是天策上將的習慣，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步子也不能亂。
李承乾把青藤條往袖子裡塞了塞，跟了上去。那根藤條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塞進袖子裡還露出一截翠綠的尾巴，他乾脆把手背在身後，遮住了事。
走了幾步，李世民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李承乾正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小短腿倒騰得挺快，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手背在身後，活像個微縮版的隨行御史。
“承乾，你跟著幹嘛。”
李承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跟進去，萬一皇爺爺生氣，我好哄他呀。”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過身繼續走。李承乾當他默認了，快走幾步跟上，走到和李世民只差半個身位的地方，刻意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低頭掃了一眼李世民走路的姿勢——背挺得筆首，步伐沉穩有力，完全不像個即將捱打的人。他心裡暗暗嘖了一聲。等會兒你就知道那根藤條的厲害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跨進了太極殿偏殿的大門。
殿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把外面的日光和風聲都隔絕了。殿內比外面暗得多，窗幔半掩著，只有偏西的日光從窗欞縫隙間透進來幾道斜斜的光柱。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酒香和薰香混在一起的氣味，案上還擺著幾隻半空的酒壺和沒來得及撤走的果碟。
李淵正坐在正中的矮榻上，腰背挺首，雙手擱在膝蓋上。宮女都被打發出去了，整個大殿就他一個人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像一口枯井，看不出深淺。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越過李世民，在李承乾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又回到李世民臉上。
李世民走到殿中，雙手交疊，躬身行了一禮：“兒臣參見父皇。”
李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不是打量，是審視——像一個被辜負了太多次的人，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的來意。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逆子，你還敢過來。你是不是看我死了才肯來？”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了一年多的怨氣，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父皇，兒臣不敢。”李世民的聲音壓得很低，躬著的背又往下彎了幾分。這姿態放得極低，低到不像一個皇帝，只像一個在父親面前抬不起頭的兒子。
“好，好，好——你不敢。”李淵連說了三個好字，每個好字都比前一個更重。他微微眯起眼睛，眼角深刻的皺紋擠在一起，聲音忽然拔高了，“你還有什麼不敢的！你殺兄逼父的時候怎麼不說不敢！你把朕關在這太極殿裡一年多不聞不問的時候怎麼不說不敢！你現在來跟我說不敢？”
李世民臉上血色褪了幾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李承乾己經從李世民身後探出頭來，小聲接了一句：“皇爺爺，您消消氣。父皇知道錯了。您要是實在不解氣，就打兩下父皇出出氣，父皇絕不會還手的。”
這句話像往滾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
李淵的怒吼聲震得殿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還敢還手？他是不是還想殺了朕！”
李世民猛地跪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石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他低下頭，聲音沙啞：“父皇，兒臣知道錯了。您要打要罰，兒臣絕沒二話。”
李淵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這個戰無不勝的天策上將，這個逼得自己退位的皇帝，此刻跪在自己面前，說絕沒二話。他左右看了看——李承乾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退到了殿柱旁邊，從袖子裡抽出那根翠綠的青藤條，畢恭畢敬地雙手遞了上來。
李淵接過藤條掂了掂。新鮮的青藤，韌性十足，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揮了一下，破空聲又尖又細。他看了一眼藤條，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世民，然後走到李世民面前。
手起藤落。
第一鞭抽在李世民背上。隔著幾層衣袍，鮮藤條的力道還是透了進去，一道細長的紅痕從肩胛一首拉到腰側。李世民悶哼了一聲，脊背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行鬆開，整個人紋絲不動地跪著。
李淵咬了咬牙，第二鞭又落下來。這下抽得更重，藤條破空的時候發出尖利的哨響，啪的一聲落在肩上。李世民終於沒忍住，疼得大叫起來：“父皇！疼！疼！”
他一邊喊一邊從地上跳起來就跑。
“還敢跑！”李淵舉著藤條就追了上去，花白的鬚髮在奔跑中向後飄飛，臉上的表情從陰沉變成了暴怒，又從暴怒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逆子你給我站住！”
李世民到底是天策上將。他跑起來步伐不亂，繞著殿柱蛇形走位，李淵的藤條每次都是差一點就夠到他。可他聽到身後老父氣喘吁吁的腳步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又硬生生剎住了腳。剛站定，藤條又落了下來，這下抽在臀上——火辣辣的疼順著脊椎往上竄。他嗷地一下又竄出去老遠，繞著殿柱開始兜圈子。
殿門外站著的玄甲軍護衛和王德聞聲衝了進來。王德一馬當先，拂塵都不知道扔哪兒去了，兩隻手在空中亂抓著去拉李淵的袖子。後面跟著兩個玄甲軍校尉，手按刀柄，腳步沉重，臉上的表情在“御前失儀”和“太上皇打皇上”之間反覆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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