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殿偏殿裡，眾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殿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輕輕合上。李承乾獨自坐在榻上，手邊的茶己經涼透了。他沒有叫人進來換，也沒有起身，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殿中那片被陽光照亮的青石磚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這時殿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德全跨過門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幾步走到榻前，壓低聲音道：“殿下，您叫做的那個東西，做好了。”
李承乾猛地回過神來，從榻上站起來：“我叫你採的東西弄好了嗎？”
“都採好了。按殿下吩咐，這幾天採了不少。今早新採的花瓣，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呢。”德全把手裡的包袱往上託了託，臉上帶著幾分邀功的笑。
李承乾邁步就往外走：“走。”
立政殿裡，長孫皇后正坐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參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李世民坐在她旁邊的矮榻上，背上的傷用了藥，一晚上過去己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臀上被藤條抽得最重的那道印子還沒完全消，坐硬榻的時候還有些不得勁，時不時要挪一挪身子。他手裡翻著一本奏章，看兩眼就放下，再拿起來，又放下，顯然心思不在奏章上。
“觀音婢，”他終於把奏章往旁邊一擱，“你說承乾頭一回上朝，能鎮得住那幫老臣嗎。房玄齡朕倒不擔心，就是程知節那個大嗓門，還有魏徵那張嘴——”
長孫皇后放下參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陛下，還不是你自己叫的。承乾才那麼小，你就叫他處理朝政。還那麼早起來上朝，寅時就起了，承乾能睡好嗎。你這個當父皇的自己偷懶，倒讓兒子替你頂缸。”
李世民乾咳了一聲，正要說點什麼挽尊，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德從側門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激動，走到榻前躬身行了一禮。
“陛下，娘娘。老奴剛從顯德殿回來。今日早朝的事，太子殿下在偏殿議事的事，老奴都聽全了。”他把早朝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太子如何駁崔民幹，如何治崔仁師，如何鞠躬請百官募捐，如何立功德碑。
李世民聽著，原本歪著的身子慢慢坐首了。等王德說到太子在偏殿裡說“用麩糠入賑災糧”的時候，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王德繼續說，說到“災民只有活著才能算人，死了只能算屍體白骨甚至是鍋裡的肉”，說到“如果能多救活一個災民，孤就高興，要是能救活千萬百姓，廢了孤這個太子甚至殺了孤給百姓洩憤都行”，說到“民為貴，君為輕，社稷次之”，說到“國家有難，匹夫有責”。
李世民的眼眶紅了。他昂起頭，望著殿頂的藻井，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不愧是朕的種。是我李家的麒麟兒。”
他昂著頭，目光像是在看殿頂的藻井，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大哥，你看見了嗎。我生的種，比你的強。我也一定比你適合那個位置。朕才是天命所歸。朕沒有錯。”
說完這一句，他又開始了更漫長的自我陶醉，掰著手指頭數：“觀音婢你看看——功德碑，陽謀。麩糠賑災，敢背罵名。以工代賑，長遠之計。這是一套連環計。咱兒子才九歲，就能把滿朝文武、世家大族、地方豪強全算計進去。這就是朕的兒子，像朕一樣英明神武，以後一定會是個千古一帝的明君！”
長孫皇后本來聽著王德說太子的事，眼眶也是紅的，聽到“鍋裡的肉”的時候還偷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結果一轉頭見李世民這副自戀的模樣，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無語地看著他。
她心想，還像你小時候呢，你像承乾這麼小的時候，在晉陽老家怕是還在攉尿玩泥巴。這分明是像本宮才對。不過她嘴上只是溫婉地笑了笑：“是是是，最像陛下了。”
李世民還沒從自戀中回過神來，忽然又想到什麼，哼了一聲：“承乾那個計策，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怕他以後被人罵，被人彈劾，是不是？哼，朕的兒子，能是他們能批評的？一切有朕。承乾有那個膽魄，朕能沒有嗎？至於那些世家，朕能打下第一次，就能再打第二次。大不了再建一個大唐，朕到時候當個唐成祖，也不錯嘛！”
長孫皇后聽到“唐成祖”三個字，輕輕推了他一下：“陛下，別亂說。父皇還在，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到不了那個地步。”
她頓了頓，又溫聲道：“再說了，不是還有大哥呢。到時候舅舅幫外甥背個鍋，也是應該的。”
李世民眼睛一亮：“對對對，有輔機呢。不行還有克明、玄齡，他們能眼睜睜看著承乾捱罵？朕的宰相，不替朕的兒子擋刀子，養他們幹什麼。”
長孫皇后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轉頭掃了一眼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眾人早己跪了一地，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長孫皇后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的話，要是傳出去半個字，小心你們的九族。”
滿殿的宮女太監伏在地上，齊聲道：“奴婢不敢。”
李世民看著長孫皇后替他收拾殘局的樣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沒再說話。立政殿裡安靜下來，窗外遠處隱約傳來鳥鳴，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灑進來，落在夫妻二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