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崔氏家主府中，燭火在堂中跳了又跳。窗外夜色沉沉，長安城的更漏聲隱約可聞，這座深藏在坊間的老宅卻燈火通明。
正堂裡坐了七個人。主位上的是博陵崔氏家主崔玄覽，六十出頭，鬚髮花白，一雙老眼深陷在眉骨下面，燭光映進去也照不透。左右兩側依次坐著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趙郡李氏的家主，末座還坐著一個崔民幹。
這七個人聚在一起，跺一跺腳整個河北都要抖三抖。從漢末到如今，這幾家的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州府，朝堂上站著的文官至少有三成姓崔盧鄭王李。平日裡他們各居一方，誰也請不動誰，但今天全來了。
“人都齊了。”崔玄覽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紫檀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今日朝堂上的事，諸位都知道了吧。”
“知道，功德碑嘛。”范陽盧氏家主盧承禮冷笑了一聲，把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水濺了兩滴在案面上，他也沒理會，“這位太子殿下好大的手筆。朱雀門外立功德碑，誰捐多少全刻在石頭上。捐少了全長安都看得見。這下我們不出血也要出。”
“一個九歲的娃娃，能想出這種絕戶計？”滎陽鄭氏家主鄭伯安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低沉，“依老夫看，這背後站著的還是陛下。什麼偶感風寒，什麼太子監國，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陛下這是在借太子的手敲打我們。”
太原王氏家主王紹是個乾瘦的老者，兩頰凹陷，一雙眼睛卻精光畢露。他拈著鬍鬚，緩緩道：“鄭公說得在理。陛下去年就問我們借過錢糧，那次我們沒鬆口，他一首記著呢。這次藉著旱災，把太子推出來，功德碑往朱雀門一立——我們不捐，天下人罵的是我們，不是皇帝。我們捐了，朝廷得了錢糧，世家傷了元氣。這計，也只有李世民想得出來。”
“拿自己嫡長子當刀使，”盧承禮冷笑，“也就是他了。殺兄囚父都幹得出來，這點事算什麼。”
趙郡李氏家主李羨一首沒說話，這時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轉過了頭：“既然他李世民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
堂內安靜了一瞬。燭火跳了跳，幾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崔玄覽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李公這話，怎麼講？”
“他李世民不是隻有一個太子嗎？”李羨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他還有別的兒子。衛王李泰也是長孫皇后嫡出，今年六歲，自幼聰慧，深得帝后寵愛。太子今年九歲，跟衛王只差三歲。如果我們讓這位太子殿下知道知道世家的厲害，讓朝堂上的人看清楚——他李世民的兒子，不是我們動不了。那麼將來，皇位上坐的未必是現在的太子。”
“你想動太子？”鄭伯安皺起了眉頭，“這是在玩火。李世民是什麼人，動了他的嫡長子，他會善罷甘休？”
“善罷甘休？”盧承禮放下茶盞，冷笑了一聲，“我們能換了前隋的天下，還怕他一個李世民？他李家當年在太原起兵，靠的是誰？是我們幾家的錢糧！沒有我們，哪來的大唐？現在他坐了天下就想卸磨殺驢？”
“盧公慎言。”崔玄覽面色一沉，聲音不高但極有分量，“前朝的事是前朝的事，不要和今朝混為一談。”
他心裡卻微微一動。盧承禮的話雖然狂，但道理沒錯。楊堅篡周建隋，靠的是關隴世家。楊廣後來動了世家的利益，結果十幾年就把江山折騰沒了。李淵起兵的時候，同樣是這幾家出的錢出的糧。沒有他們，也就沒有大唐。眼下李世民要動他們，那他們也該讓他明白些東西。
“這樣，”李羨放下茶盞，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募捐的事，我們在各地的莊子、田鋪，該交的交，但數目要自己說了算。不能朝廷說要多少就給多少。朝廷立功德碑，我們就讓他立，但有句話叫法不責眾——如果各州府的世家都不多捐，他功德碑刻什麼？刻幾個零上去？到時候全天下都看著，朝廷的面子往哪擱？”
他頓了頓，又道：“再來。河北賑災，朝廷要施粥，要以工代賑，這都是好事。但工期定多長，錢糧怎麼分，災民怎麼管，這些事終歸要落到地方官頭上。地方官哪來的？不還是我們幾家的人。”
“所以，”鄭伯安點了點頭，“戶部定下來的調糧，到地方上走不走得動，就是另一回事了。”
“還有，”王紹接過話頭，“過些天就是各地的貢舉。太子監國第一天上朝，總得有人彈劾他一下，讓滿朝文武都知道——這個太子不是鐵板一塊。參他的奏章上去了，就看陛下怎麼批。保兒子，就得罪文官。不保，太子的聲望就掉一層。怎麼選都是錯。”
堂內的燭火又跳了跳，幾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更長了。
崔玄覽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目光從眾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諸位都打了明牌，老夫也說幾句。”他聲音低沉，但字字清晰，“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太子到底只是個九歲的孩子，真正站在他對面的是陛下。我們在朝堂上動不了陛下，但在地方上，錢糧、人丁、官場，哪一樣不是我們的根基。李世民要賑災，要功德碑，要敲打世家——我們接招。但怎麼個接法，要有分寸。”
他站起來，負手走到堂中：“第一，募捐的事，諸位回去各自斟酌數目，不要讓朝廷抓到把柄。第二，各地的貢舉照常，但挑一些新進的御史，安排人彈劾麩糠賑災的事——不要把矛頭對準陛下，對準監國太子。第三，河北那邊，崔家的人會盯著，賑災的錢糧怎麼用，地方上的刺史縣令，該說的都要說到。第西，衛王那邊，讓人多走動走動。”
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六個人，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意：“諸位，我們這幾家，從前隋到現在，什麼風浪沒見過？換了一個皇帝，換個年號，我們還是關隴世家。他李世民想動我們的根，那就看看誰先扛不住。”
堂外更鼓聲遠遠傳來，沉沉地敲了三下。夜己經深了。
“都散了吧。此事到此為止，出了這個門，誰都不要再提。”崔玄覽端起茶盞，又放下，“功德碑還沒立呢，急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