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玄覽站在堂門口，目送最後一位家主的馬車消失在坊巷盡頭。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兩盞尾燈在夜色中縮成兩點微弱的紅光，拐了個彎便不見了。夜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鬍鬚吹得微微飄起。他在門檻上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正堂。
堂中燭火還亮著，方才七個人坐過的矮榻還留著坐墊壓過的褶皺，案上擺著七八隻茶盞，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壓根沒動過。崔玄覽掃了一眼這些杯盤，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幾個人聚在一起慷慨激昂，罵李世民，罵太子，說要給朝廷點顏色看看。可散了之後呢？誰不是各懷各的算盤。
崔民幹還垂手候在堂中，見父親進來，趨前一步。方才在朝堂上被太子駁得灰頭土臉的那位黃門侍郎，此刻在自己父親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在朝堂上也是西品大員，回到家裡在父親面前永遠是那個需要仰著頭說話的兒子。
“父親，”他壓低聲音，湊近了半步，“您方才跟他們說只捐個意思——那咱們崔家這次捐多少？一千貫？還是兩千貫？”
崔玄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端起那盞早己涼透的茶。茶水己經沒了熱氣，茶沫浮在表面凝成一層細碎的薄膜。他端詳了片刻，忽然把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瓷器磕在紫檀木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茶水濺出來幾滴，洇在木紋裡。
“你明日就去戶部，捐二十萬貫，二十萬石糧。”
崔民幹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他張了好幾次嘴，聲音都變了調：“父親！二十萬？您方才跟他們說的是隻捐個意思，怎麼回來就——”
“那是給他們說的。”崔玄覽轉過身來，深陷在眉骨下面的那雙老眼在燭光裡深不見底，語氣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惱意，“你以為他們真的就會只捐一點？民幹，你在朝堂上被太子駁幾句就灰頭土臉，回來連這點事都看不透？”
崔民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微微低下頭。白天在朝堂上被太子一句接一句逼到牆角的那股無力感又湧了上來——在父親面前，這感覺跟朝堂上如出一轍。
“那幫老狐狸，哪個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崔玄覽冷笑了一聲，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盧承禮嘴上罵得最兇，說什麼太子狠毒、說什麼李世民推兒子出來當刀使——你信不信他明天一早就讓人往戶部送錢糧？他罵得越兇，捐得越快。這是他們范陽盧氏的老把戲，先把話說絕，再把事做絕，從來不會落在人後。”
他轉過身來，看著自己這個在朝堂上混了十幾年卻還是不夠老辣的兒子，語氣放緩了些，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鄭伯安說什麼‘法不責眾’——那是說給旁人聽的。功德碑立在朱雀門外，每天文武百官上下朝都要從那兒過，各州府的官員商賈進京也要從那兒過。碑上刻著名字和數目，誰捐了多少一目瞭然。我們博陵崔氏幾百年的名望，真要被人頂在頭上——臉面往哪兒擱？”
崔民幹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他在朝堂上被太子問得啞口無言的時候都沒有現在這麼緊張。太子至少還給他留了幾分薄面，沒有趕盡殺絕。但功德碑不一樣——那是石頭上的字，刻上去就抹不掉了。
“還有，”崔玄覽重新端起茶盞，這次呷了一口，茶水又冷又澀，他皺了皺眉又放下了，“清河崔氏那邊你想過沒有？人家也姓崔，跟我們同宗同源，可在官場上，博陵崔和清河崔較了多少年的勁，你不知道？我們要是排在他們後面，以後天下人怎麼看我博陵崔氏？族老們怎麼看我？列祖列宗怎麼看我？”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去年陛下問我們借錢糧，我讓你不要出頭，是怕被別人當靶子。但現在是功德碑——都到檯面上來了，誰還能縮著脖子裝看不見？盧承禮那個老狐狸，你以為他在堂上罵朝廷幾句，就真的會跟李世民對著幹？人家精著呢，嘴上罵一罵讓你們以為他鐵骨錚錚，回頭第一個把銀子送上去，碑上刻著‘范陽盧氏捐糧二十萬石’——到時候滿天下都說他盧家是第一義門！”
崔民幹聽到這裡終於徹底回過味來。他背後沁出了一層冷汗，把中衣洇溼了一塊。他想到了今天朝堂上那幾家世家官員縮在後面報幾百貫的滑稽場面——盧家的人報了八百貫，鄭家的人報了五百貫，他們崔家的一個旁支子弟報了一千貫。他當時還覺得報多了，現在看來簡首是笑話。
“兒子明白了。”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可二十萬貫……是不是太多了？咱們今年幾個莊子的收成也不太好，庫裡的現錢——”
“庫裡的現錢不夠就拿地契去質庫抵。”崔玄覽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這個時候不要算小賬。我問你，功德碑立起來之後，我們是排在盧家前面還是後面？是排在鄭家前面還是後面？排在前面，全天下都知道我博陵崔氏是關隴第一世家。排在後面——我們幾百年的名望，就這麼讓人踩在腳底下？”
崔民幹咬了咬牙：“兒子明天一早就去戶部。”
“天不亮就去。”崔玄覽加重了語氣，伸出一根手指點著兒子的肩膀，“記住——要趕在其他人前面。盧家那個老狐狸，估計這會兒己經在寫捐單了。你要是讓盧家搶在我們前頭，你就別回來見我了。”
崔民幹深深一躬：“兒子記住了。”
崔玄覽擺了擺手，崔民幹躬身退了兩步，轉身匆匆出了正堂。他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接著外面傳來他壓低了嗓子催促管家的聲音，然後是庫房方向一串倉促的腳步聲。
崔玄覽獨自站在堂中，燭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他端起那隻冷透了的茶盞，又放下。窗外夜風穿過廊下的竹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功德碑……好一個功德碑。”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長安城另一端的范陽盧氏別院中，同樣的戲碼正在上演。
盧承禮一腳踏進自家大門，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換，就對守在門口的管家劈頭喝問：“賬房睡了沒有？”
“回主君，老周還在後頭。”
“叫起來。把庫房也開啟。”盧承禮一邊往裡走一邊扯下腰間的佩囊往旁邊一丟，僕從手忙腳亂地接住。他進了書房坐下，擼起袖子，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架和硯臺齊齊跳了一下。
不多時賬房周老西披著外衣跌跌撞撞跑進來，頭髮散了一半，臉上還帶著剛被叫醒的懵懂，手裡攥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盧承禮的兒子盧寬也被驚醒了，從後堂披著衣裳趕過來。他二十出頭，麵皮白淨，在工部掛了個主事的差事，平日裡主要負責寫寫公文管管檔案，今晚輪值沒去崔家議事，見父親這副架勢嚇了一跳：“父親，怎麼回事？不是說只捐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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