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安靜下來，眾人重新落座。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殿中的青石磚上，把那些細密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靠在榻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嗓子。方才在朝堂上說了太多話，嗓子己經開始發澀。他放下茶盞，看向戴胄。
“戴尚書，現在糧價多少了？”
戴胄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那半截算籌在手裡轉了轉，又塞回去，面帶憂色地回道：“回殿下，京城米價己漲到五十文一斗，比平時貴了十倍。河北那邊臣估計還要高，有些地方怕是有價無市。”
程咬金騰地站了起來，滿臉怒色：“殿下，給俺老程三千兵，俺去把那些奸商都砍了！別人餓得要死，他們倒好，囤積居奇！俺老程今天就去拿他們腦袋當夜壺使！”
尉遲恭也站了起來，抱拳道：“殿下，給臣一千兵馬，臣去把那些奸商的家抄了，糧食全拉回來！”
程咬金不樂意了，猛地轉過身去，銅鈴大的眼睛瞪著尉遲恭：“尉遲黑子，你是不是啥都要給俺老程搶？俺老程剛說三千兵，你就要一千，你啥意思？俺老程回去吃屎，你搶不搶著吃？”
尉遲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誰跟你個程胖子搶了？殿下又沒派給你。誰到手是誰的。你要是想吃屎，俺倒是可以幫你拉。”
“你個尉遲老黑！”程咬金擼起袖子，蒲扇大的巴掌在身前揮了揮，“是不是想試試俺老程的三板斧利不利？俺老程好些年沒跟你動手了，你是不是皮癢了！”
“夠了。”李承乾把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
瓷器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在殿內迴盪開來。程咬金和尉遲恭同時閉上了嘴，各自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這是顯德殿，不是你家，也不是校場。”李承乾的目光從兩個老將臉上掃過，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要打架等退了朝，出了宮門，愛怎麼打怎麼打。在這裡，都給我坐下。”
程咬金和尉遲恭老老實實地坐了回去。兩人隔著幾個座位互相瞪了一眼，尉遲恭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程咬金臉漲得通紅，但礙於李承乾剛才那一下，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李承乾閉上眼，手指在憑几上輕輕敲著。殿裡誰都沒有說話，只聽見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鳥鳴。房玄齡端著茶盞沒有喝，目光落在太子的手指上，他知道這是太子在思考重大事情時的習慣。
“麩糠什麼價？”
李承乾睜開眼，聲音不高，但整個偏殿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臣愣了一下。長孫無忌抬起頭看著李承乾，房玄齡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杜如晦微微皺了皺眉，連一首低頭捋鬍子的魏徵都抬起了眼皮。
“殿下。”房玄齡先站了起來。
“殿下！”長孫無忌也跟著起身。
“殿下，不可！”魏徵站了起來，花白的鬍鬚微微發顫。
李承乾擺了擺手，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孤問——麩糠什麼價。”
戴胄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答道：“兩文一斗。”
“好。”李承乾從榻上站起來，“買麩糠入賑災糧。從今天起，朝廷施粥，用二兩麩糠配一兩米。”
“殿下！”魏徵一步跨出來，臉色鐵青，“不可啊！那麩糠是給牲口吃的，不是給人吃的！朝廷用麩糠賑災，傳出去讓天下百姓怎麼看朝廷？這是千古罵名啊殿下！”
李承乾看著魏徵，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緩緩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孤知道麩糠是給牲口吃的。但魏公——那些災民，現在還算是人嗎？”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魏徵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鞭。房玄齡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杜如晦偏過頭去望著窗欞外的日光，下頜繃得緊緊的。連程咬金都收了嗓門，愣愣地看著李承乾，臉上那副嬉笑怒罵的表情全沒了。尉遲恭握著膝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別這麼看著孤。”李承乾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災民只有活著，才能算人。死了，就只能算屍體、白骨——甚至是鍋裡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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