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了王德一眼。王德會意，拂塵一擺，尖細的嗓音最後一次在大殿中響起：“退朝。”
李承乾從榻上站起來，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他步子不快，背影消失在大殿側門的時候，殿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齊齊跳了一跳。
文武百官也陸續散了。有人腳步匆匆，有人站在殿門口的廊下低聲交談，有人獨自走在隊伍最後，心事重重地盯著手中的笏板。春日的太陽己經升起來了，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尉遲恭大步走在程咬金旁邊，壓低了他那打雷似的嗓門：“太子這計毒啊。功德碑往朱雀門一立，全長安都看得見。這下那些世家的人該難受了。你是沒看見剛才崔民幹那張臉，比你家鍋底還黑。”
“嘿嘿，活該！”程咬金大嗓門一如既往，惹得旁邊幾個文官側目，“去年陛下問他們借錢，一個個跟鐵公雞似的，一毛不拔。這會有人治他們了吧？太子這招好，好得很！你是沒瞧見，好幾家剛才出列報數的時候，那臉都綠了。五百貫？虧他們說得出口。他們家裡養條狗都不止花這麼點。”
房玄齡和杜如晦並肩走在後面。房玄齡抬頭望了望御階，緩緩道：“功德碑一立，捐多捐少天下皆知。全憑自願，不得強迫——話是這麼說，但石碑往那兒一立，誰能心安理得地當鐵公雞？這是陽謀，堂而皇之的陽謀。你明知是個套，還不得不往裡鑽。”
杜如晦點頭：“太子有大才。大唐之幸，大唐之福。”
長孫無忌走在兩人旁邊，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但他不說話。這幾個宰相誇的是太子，太子是他親外甥。別人誇自家外甥，他這個當舅舅的心裡美得很，但嘴上絕不接這個茬。他只是袖著手不緊不慢地走著，嘴角那點弧度怎麼都抹不平。
這時德全從殿側小跑出來，一路追到百官隊伍後面，喘著氣喊道：“諸位留步！太子口諭——齊國公、蔡國公、邢國公、代國公、吳國公、宿國公、魏公、戴尚書，請去顯德殿偏殿議事。”
被點到名的幾個人腳步都是一頓。長孫無忌先轉過身來，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魏徵握著笏板的手微微一停，戴胄從袖子裡抽出半截算籌又塞了回去。程咬金和尉遲恭幾乎同時“咦”了一聲，然後互相瞪了一眼，彷彿在說“你也被點到了”。
眾人跟著德全穿過迴廊，往顯德殿偏殿走去。進了偏殿，李承乾正坐在正中的矮榻上，手邊擱著一盞茶，己經換了一身輕便些的袍子。他見眾人進來，站起身來，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諸位叔伯來了。德全，搬凳子，賜坐。”
德全帶著幾個內侍搬來幾張繡墩，按次序擺好。長孫無忌等人各自落座。房玄齡坐在最左首，杜如晦挨著他，長孫無忌坐在中間，李靖靠後，魏徵和戴胄坐得端端正正。程咬金一屁股坐下去，繡墩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尉遲恭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凳子往旁邊挪了半尺。
李承乾重新在榻上坐下，開門見山：“這次叫諸位叔伯過來，是為了捐款和賑災的事。”
他先看向長孫無忌：“舅舅，這次捐款主要是衝著世家大族去的。朝廷帶頭，民間跟進。你總領募捐統籌，各州府的款項都要彙總到你這裡。務必盯緊各州府和世家，防止他們巧立名目，把捐款攤到百姓頭上。我們募的是他們的錢，不是百姓的錢。”
長孫無忌躬身：“臣明白。若有借募捐之名行攤派之實的，臣必嚴懲不貸。”
李承乾點頭，轉向魏徵：“魏公，你全程監督。錢糧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每一筆都記錄清楚。”
魏徵起身行禮：“臣領旨。”
李承乾又轉向李靖。這位代國公坐在繡墩上，身形筆首，眉目沉靜，手按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杆還沒出鞘的長槍。
“李伯伯，刑部盯一下地方。如果有官員趁機謊報捐款數目，或者藉此欺壓百姓中飽私囊的，有一個抓一個。首接抄家滅族，不必寬赦。”
李靖眼中寒光一閃，起身抱拳：“臣領旨。”
李承乾繼續道：“戴尚書，你們民部做好後勤和收上來的錢糧登記造冊，每一粒米、每一文錢都要記清楚。沒有登記的錢糧一律不許入倉，沒有批文的調糧一律不許出庫。”
戴胄從袖子裡又抽出那半截算籌，在手裡轉了兩圈，正色道：“殿下放心，臣管了半輩子錢糧，有一粒糧食對不上賬，殿下拿臣是問。”
李承乾點點頭，目光最後落在杜如晦和程咬金身上。
“杜伯伯，這次麻煩你親自去災區賑災。你是尚書右僕射，到了地方能當場拍板的事就不用往長安報，不要因為文書往來耽誤時間。”
杜如晦起身領命：“臣領旨。”
“程伯伯，”李承乾又看向程咬金，“你帶五千兵馬跟隨杜相，明面上護送糧草，暗地裡盯緊一切。有人膽敢朝賑災錢糧伸手，首接抄家滅族，不必上報。”
程咬金騰地一下站起來，滿臉紅光，一拍胸脯：“殿下放一百個心！俺老程別的本事沒有，砍人腦袋從沒含糊過！誰敢動一粒賑災的糧食，俺把他腦袋摘下來當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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