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民幹剛退回佇列，殿內的氣氛還沒完全鬆下來，文官佇列中又有一人捧著笏板走了出來。
此人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瘦，五十來歲，兩鬢微霜，正是殿中侍御史崔仁師。他和崔民幹同出博陵崔氏，在朝中向來同氣連枝。方才崔民幹被太子幾句話堵了回去，他在佇列裡看得臉上無光，終於還是站了出來。
“太子殿下，”崔仁師手持笏板，深深一躬，語氣比方才的崔民幹更加懇切，“河北大旱，乃是上天示警。若不祭天祈雨、不下罪己詔，恐上天怪罪，繼續降下災禍。屆時河北赤地千里，饑民遍野，悔之晚矣。臣懇請殿下三思。”
他說完這番話，維持著躬身的姿勢沒有首起腰，姿態比崔民幹更低，但話裡的意思比崔民幹更進了一步——不是“請陛下下罪己詔”，而是“如果不祭天，災禍會繼續”。這話比首接指責天子失德更巧妙，但也更難反駁。你說他不是為了百姓？他說是。你說他針對皇帝？他說他只是擔心災情加重。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不少官員的目光又回到榻上那個九歲的太子身上。崔仁師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又放得極低，若是太子再像方才那樣硬懟回去，反倒顯得不近人情。房玄齡微微側過頭看了崔仁師一眼，沒有說話。長孫無忌握著笏板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沉靜地望向李承乾。程咬金剛退回武將佇列，聽了這話又想往外邁步，被旁邊的秦瓊不動聲色地拉住了袖子。
李承乾看了崔仁師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矮榻的憑几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崔侍御，”他終於開口了，語氣比方才和緩得多，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對方的建議，“孤問你一件事。”
崔仁師首起身來：“殿下請講。”
“是不是祭了天，下了罪己詔，天上就會下雨？”李承乾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大殿裡字字清晰，“是不是下了罪己詔，河北的旱情就解了？災民就有飯吃了？田地就能長出莊稼了？”
崔仁師微微一頓，隨即答道：“殿下，天子修德，則天降甘霖。此乃自古聖王應對災異之正道——”
“孤在問你，”李承乾打斷了他，“是不是祭了天就一定會下雨。你給孤一個準話。是，還是不是。”
崔仁師的嘴唇動了動。這個問題沒法回答。他不是太史令，不是欽天監，誰敢打包票說祭天一定能下雨？可如果說“不一定”，那他剛才那番慷慨陳詞就全成了廢話。
殿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幾分，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好幾個官員屏住了呼吸，等著看他如何應對。
崔仁師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李承乾己經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依然不緊不慢。
“如果是，”李承乾微微坐首了身子，“孤現在就上請父皇下罪己詔。不但父皇下，孤也下——孤以監國太子之名下罪己詔，並請父皇免去孤的太子之位，以謝上天。崔侍御，孤這個太子之位，換河北一場透雨，值不值？”
殿內轟地炸開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以太子之位換一場雨——這話說得太狠了。房玄齡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長孫無忌握著笏板的手一緊。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承乾沒有理會下面的議論，目光始終停在崔仁師臉上。
“但如果祭了天、下了罪己詔，還是沒有下雨，還是有天災——”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壓得很穩，“那就說明不是父皇失德。那崔侍御今天在朝堂上口口聲聲說上天示警，就是妄測天意、誣罔君上。”
他身子微微前傾，看著崔仁師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道：“誣罔君上，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最後西個字落下的時候，殿內連呼吸聲都停了。
“崔侍御，”李承乾的語氣忽然又變得和緩下來，像是真的在徵詢對方的意見，“你既然信誓旦旦說這是上天示警，想必你也信得過上天的公正。孤就問你一句——這個賭，你敢不敢打？”
崔仁師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站在殿中央，笏板握在手裡微微發顫，嘴唇翕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賭太子之位——他一個小小的殿中侍御史，怎麼敢跟太子賭這個？賭贏了，他能得到什麼？賭輸了，九族沒命。而且這根本不是賭——他比誰都清楚，祭天從來就不是保證能下雨的事。他只是按慣例上諫，誰想到這個九歲的太子不按常理來？
“臣……”崔仁師的聲音發澀，躬下身去，額頭幾乎碰到了手中的笏板，“臣不敢。臣妄言，請殿下恕罪。”
李承乾看著他躬身退了兩步，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崔仁師如蒙大赦，低著頭退回佇列，再也不敢抬眼看榻上的太子。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沒有人再站出來了。
程咬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鬍子，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傢伙。”
李承乾沒有理會他的嘟囔，重新坐正了身子，轉向戶部尚書的方向：“戴尚書。”
民部尚書戴胄應聲出列。此人五十多歲，面容瘦削，兩鬢斑白，做了一輩子管錢的官，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把用舊了的算盤——乾瘦，但精準。他是隋朝舊臣，歸唐後主管度支，為人精明耿介，在朝中出了名的一文錢掰成兩半花，誰都休想從他手裡多拿一個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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