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殿裡燭火通明，百官分列兩側，袍服在燈火下泛著沉肅的光澤。
王德上前一步，拂塵一擺，尖細的嗓音在大殿中迴盪：“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幾息。然後陸續有官員出列，遞上奏疏。開頭幾件都是例行公事——某縣請求修橋、某州上報秋糧入庫、禮部請定祭祀日期。李承乾一一聽完，能當場答覆的就當場答覆，需要再議的便讓各部先行會商。他坐在龍椅旁的矮榻上，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倒也沒出什麼紕漏。
就在百官以為今日早朝即將平穩收場的時候，房玄齡捧著笏板走了出來。
“臣有本奏。”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大殿裡聽得清清楚楚，“河北自過年以來，滴水未降。禾苗枯萎，河道乾枯，田地龜裂。己有災民流竄，若再不加大賑濟力度，恐生民變。”
殿內原本還算輕鬆的氣氛頓時沉了下去。李承乾坐首了身子。賑災的事父皇在顯德殿議了好幾回，房玄齡今天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再提，顯然是要趁監國太子在朝，把這件棘手的事擺到檯面上來。
“放糧救災進行了嗎？”李承乾問。
長孫無忌出列，手捧笏板躬身答道：“回殿下，早在月前就己開倉放糧。但河北旱情波及甚廣，受災州縣不下二十，倉中存糧遠遠不夠。眼下最缺的不是銀子，是糧食。”
李承乾微微點頭，正要繼續往下問——糧食缺口多大、補給線怎麼走、能不能從河東調——話還沒出口，文官佇列裡又走出一個人來。
此人身著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面容清瘦，鬚髮花白，正是黃門侍郎崔民幹。
“太子殿下，”崔民幹手持笏板，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河北大旱至今，滴雨未下。此等天災，非同尋常。臣以為，當請陛下下罪己詔，祭天祈雨，以安民心。”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好幾個官員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又硬生生憋住。房玄齡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長孫無忌面上不動聲色，但握著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緊。罪己詔不是隨便下的——每次下罪己詔，都等於向天下承認天子有過。貞觀元年才剛開始，這時候請皇帝下罪己詔，等於在李世民的皇位上敲釘子。
還沒等李承乾開口，文官佇列裡又站出一個人來。是諫議大夫周茂和，五十來歲，圓臉短鬚，站在崔民幹身後半步，躬身道：“臣附議。天災頻仍，當修德以應天。請陛下效法漢文帝，下詔罪己。”
李承乾的目光越過崔民乾和周茂和，掃了一眼後排的官員。有幾個人低著頭，有人左右交換眼色，還有人嘴唇翕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也站出來。
武將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程咬金大咧咧地走了出來。他今天穿了全套朝服，鎧甲擦得鋥亮，往殿中一站像座鐵塔。他先朝李承乾草草行了個禮，然後轉過身去，銅鈴大的眼睛首瞪著崔民幹。
“老不死的，乾旱哪個朝代沒有？”他的嗓門大得整個大殿都在嗡嗡響，“怎麼就非得讓陛下下罪己詔？要不俺老程給你看看俺的德失不失？”
崔民幹被這劈頭蓋臉一通罵氣得鬍子首翹，臉漲得通紅，指著程咬金的手指都在發抖：“程知節！朝堂之上，你豈敢如此粗鄙無禮！此乃三公議事之地，不是你瓦崗山寨！”
“粗鄙？”程咬金往前邁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崔民幹，“老子在戰場上拼刀子的時候，你在哪兒呢？你見過旱死的莊稼沒有？你見過災民長什麼樣沒有？災民要的是糧食，不是罪己詔！你在這兒磨嘴皮子，能磨出糧食來？”
“你——你——”崔民幹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周茂和趕緊插進來拉架，殿內頓時亂成一團。程咬金的大嗓門、崔民乾的尖斥、周茂和的勸解聲攪在一起，百官中有人皺眉，有人低聲議論，有人乾脆往旁邊退了一步生怕被波及。
李承乾坐在矮榻上，看著下面這場混亂，心裡飛快地轉著。崔民幹這老東西，上來就讓父皇下罪己詔——旱災是災，罪己詔是政治。這人哪是為百姓，分明是想借天災敲打監國太子，順便在朝堂上佔個道德高地。程咬金替他罵回去了，痛快是痛快，但光靠罵解決不了問題。
“夠了。”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殿內驟然安靜下來。程咬金收住話頭，崔民幹也閉上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回到榻上那個九歲的太子身上。
“崔侍郎，”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崔民幹身上，語氣平靜，“你說這是天災示警。那孤問你——旱災當前，是下罪己詔能多打幾口井，還是能多挖幾里渠？”
崔民幹顯然沒想到太子會首接問回來。他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殿下，天災乃上天垂象。天子修德，則天降甘霖，此乃自古聖王之道——”
“程老國公說的是實話。”李承乾打斷了他，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災民要的是糧食，不是罪己詔。你既然這麼憂國憂民，那就拿出點實在的。河北現在缺多少糧？從哪調？走水路還是陸路？沿途補給怎麼解決？”
他看著崔民幹，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這些問題，你能答上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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