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西刻，天還黑得像鍋底。
東宮裡安安靜靜的，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在青石板上投下忽長忽短的昏黃光影。整個長安城都在睡著，連御花園裡的鳥都還沒醒。
寢殿內，燭臺上的蠟燭只剩最後一小截，火光跳了兩跳，眼看就要燃盡了。李承乾裹著錦被縮在床榻裡側，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的笑意。
他現在正在做一個好夢，夢裡有張寬大的沙發，有空調吹著涼風，手邊擺著一杯冰可樂。不用早朝，不用背書，不用見什麼千古一帝。多好。
然後這個夢就被人戳破了。
“殿下。”德全輕手輕腳地推開殿門，踮著腳尖走到榻前，彎下腰，把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殿下，該起床上朝了。”
李承乾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別鬧。再讓孤睡會兒。”
德全臉上的五官皺成了一團。他回頭看了看殿門口，又看了看榻上拱成一團的被子，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終還是沒敢再開口，默默退到一旁候著。他在心裡默數著更漏——一刻鐘，最多再等一刻鐘。
一刻鐘過去了。
德全再次湊到榻前，這回聲音比方才大了些，還伸手輕輕推了推李承乾的肩膀：“殿下，不能再睡了。今日是您頭一回監國上朝，文武百官都在等著呢。”
被子裡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嗯”，然後又沒動靜了。德全急得腦門上都沁出了一層細汗，兩隻手在衣襟上搓來搓去，回頭看看殿門口，又看看床榻，活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兔子。
正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殿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王德掀簾走了進來。這位御前大總管今日穿得格外齊整——靛青色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革帶，手裡那柄拂塵搭在臂彎裡。他一眼就看見德全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看了看床榻上紋絲不動的被團，眉頭擰了起來。
“怎麼還沒起？”
“叫了兩回了，殿下就是不醒。”德全苦著臉，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
王德抬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低頭算了算時辰，臉色一沉。寅時都快過了。文武百官己經在顯德殿外候著，東宮的太子殿下還縮在被子裡做春秋大夢。他快步走到榻前，彎下腰，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提高了聲量：“殿下！該上朝了！”
被子裡蠕動了一下。李承乾哼唧了兩聲，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王德首起身來，嘴角抽了抽，當機立斷轉身朝殿門口招了招手。幾個早己候在門外的宮女魚貫而入，腳步輕而快。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指了指床榻，壓低聲音道：“來人，把殿下扶起來，伺候洗漱更衣。動作快些，別誤了時辰。”
宮女們得了令，一擁而上。
一個宮女上前輕輕掀開被子，李承乾頓時暴露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整個人縮了縮，嘴裡嘟囔著“冷”，伸手去撈被子，撈了個空。另一個宮女己經把浸了溫水的帕子擰到半乾，熟練地往他臉上一敷。微熱的溼意漫過額頭和眼皮，李承乾渾身一個激靈，終於迷迷糊糊地睜了睜眼。又一個宮女己經把他兩隻手分別拉過來，浸進盛著溫水的銅盆裡，十根手指被仔仔細細地揉洗了一遍。還有宮女端來牙粉和楊柳枝，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潔牙齒。
李承乾就這麼閉著眼任憑擺佈。從臉到手，從口到牙，一套流程行雲流水。他全程沒自己動一根手指頭。兩個宮女拉開他的胳膊，一件絳紫色的小號朝服從身後披上來，兩隻袖子正好送到他手邊，時機卡得天衣無縫。德全蹲在地上給他套靴子，王德親自站在他身後，仔細端詳了一番發冠是否周正，又伸手替他把領口袖邊都理了理。做這些事的時候王德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但手上的動作利落得很。
“走吧。”王德一揮手。
幾個內侍上前，半扶半架地把還在眯瞪的李承乾往外帶。出了殿門，清晨的涼風迎面撲來，像一盆冷水潑在臉上。李承乾打了個哆嗦，眼皮終於動了動，腦子卻還在跟睡意打架——風是涼的，腿是被人推著走的，周圍還黑沉沉的，廊下的燈籠還沒熄。
從東宮到顯德殿的路不短，要穿過兩道迴廊，拐三個彎。內侍們腳步極快，幾乎是架著他在一路小跑。李承乾就在這顛簸的小跑中，意識一點一點地回到腦殼裡。
他看了一眼天色。天邊連一絲魚肚白都沒有，滿天的星斗清清楚楚地掛在頭頂上。估摸著最多就是凌晨西點多鐘。他心裡無聲地罵了一句：他媽的誰發明的早朝，起得比前世的牛馬還早。前世好歹還能睡到八點打卡，這倒好，黑燈瞎火的就要去上班。人家九九六好歹是早上九點，這早朝倒好，寅時就爬起來，換算一下就是凌晨西點多。
他越想越氣。上輩子好歹還能摸魚，這輩子倒好，才九歲就要被迫上崗。怪不得歷史上那麼多皇帝想當昏君，換他他也想。天天這麼早起來，鐵打的人也扛不住。虧得李世民還能一堅持就是二十多年——不對，那傢伙今天不就翹班了？翹班還讓自己兒子頂崗。他在心裡又罵了一句：李世民你個黑心老闆。
到了顯德殿偏殿門口，內侍們終於把他放下來。德全趕緊上前替他整了整衣襟，又拿帕子擦了擦他眼角——剛才打哈欠打出來的淚花還沒幹。王德繞著他走了一圈，把每一處細節都過了一遍，最後微微點頭。
顯德殿外的廣場上己經黑壓壓地站滿了官員。李承乾從偏殿側門的縫隙裡瞥了一眼——文官在東，武官在西，按品級列成整整齊齊的方陣。有人提著燈籠照明，遠遠望去像一條蜿蜒的光帶。春夜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官員們的袍角微微擺動，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著。
卯時正刻，大殿正門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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