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裡，長孫皇后扶著李世民側躺在榻上，讓他背朝上趴著。她走到殿門口，輕聲吩咐長孫瑜去取萬花油，又叫李泰和李麗質先出去。兩個小傢伙早就被剛才的陣仗嚇著了，一聽母后發話，如蒙大赦般跑了出去。
長孫皇后回到榻邊坐下，接過長孫瑜遞來的青瓷小瓶，往手心裡倒了點藥油，小心翼翼地撩開李世民的袍子。背上好幾道紅痕，臀上那兩道尤其深，己經腫起來了。她的手指沾了藥油輕輕抹上去，李世民疼得嘶了一聲。
“這個逆子，下手真狠。”李世民把臉埋在臂彎裡，悶聲罵了一句。
“這不是承乾打的，是父皇打的。”長孫皇后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平靜地糾正他，“承乾就是遞了根藤條。”
“要不是他遞的，父皇能——”
“父皇能不原諒你？”長孫皇后打斷了他，“你能進太極殿？你能跟父皇說上話？你躲了父皇一年多，承乾幫你敲開了這扇門。一根藤條換你們父子冰釋，你自己算算值不值。”
李世民趴在榻上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那也不能抽臀。明天還要早朝。”
長孫皇后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跟他爭辯，只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些。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得見藥油在皮膚上揉開的細微聲響。
李世民趴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握住了長孫皇后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背上拉下來，攥在自己掌心裡。
“觀音婢，”他說，聲音悶悶的，“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當得很不像樣。”
長孫皇后沒有回答，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忽然動了動，偏過頭朝殿外喊了一聲：“王德！”
王德一首縮著脖子守在殿門外，聽見喊聲趕緊推門進來，躬著身子不敢抬眼看榻上的情形：“老奴在。”
李世民趴在榻上，偏過頭看著他，語氣恢復了帝王應有的沉穩：“傳旨——朕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令太子監國。輔機、玄齡、克明輔佐。”
王德愣了一下，飛快地垂下眼簾：“老奴遵旨。”
“還有，”李世民又說，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樣意味，“把顯德殿的奏章，給那個逆子送過去。叫他明天別忘了早朝。”
王德把頭埋得更低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老奴這就去辦。”
他退出殿門的時候，隱約聽見長孫皇后在榻邊輕聲說了句什麼，語氣溫軟，像是在替太子辯解。他不敢多聽，快步往顯德殿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苦笑——這聖旨前半段是國事，後半段怎麼看都像是父親在報復兒子。
王德到了顯德殿，讓人把案上的奏章全部整理裝箱，又傳了口諭給房玄齡、杜如晦和長孫無忌，這才帶了一隊內侍，抬著奏章往崇仁殿去。
崇仁殿裡，李承乾剛在書案後面坐下，正在揉自己寫得發酸的手腕。殿外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王德領著一群內侍魚貫而入，每人手裡都捧著一摞奏章，碼在他的書案上。奏章越碼越高，堆了足有半尺。
李承乾瞪大了眼，從椅子上站起來才勉強能看清後面的王德：“王公公，這是怎麼回事？”
王德面不改色，躬身道：“殿下且聽好。”
他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搭，挺首腰板，朗聲宣道：“聖上口諭——朕偶感風寒，身體不適，令太子監國。輔機、玄齡、克明三人輔佐。另，把顯德殿的奏章給那個逆子送過去。叫他明天別忘了早朝。”
李承乾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張了好幾次嘴，才終於爆發出來：“孤才九歲！監什麼國！父皇這是亂用童工，這是違法！我去找他去！”
他說著就要往殿外衝，王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額頭上汗都急出來了：“太子殿下！陛下剛消氣，您這一去不是火上澆油嗎？”他把聲音壓到最低，湊近李承乾耳邊，“殿下，陛下現在都坐不下，怎麼處理朝政？”
李承乾的腳步頓住了。他想了想父皇趴在榻上歪著身子批奏章的畫面，又想了想那根青藤條，臉上的義憤填膺慢慢洩了氣，小聲嘟囔了一句：“監國就監國，孤還怕它不成。”
說著轉身走回書案後面，一屁股坐下去，拿起最上面一本奏章翻開來。滿篇駢文排比，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兩千字，看到最後也沒看明白具體在說什麼事。他啪地把奏章合上，往案上一摔。這要全看完還不得累死。不行，得想個辦法。
他抬起頭朝殿門口喊了一聲：“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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