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行過禮，首起身來。他的目光在案上那堆成小山的奏章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面前這個九歲的太子，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承乾先開了口：“魏公怎麼親自過來了？”
“臣在秘書省聽說東宮內侍來要人，便過來看看。”魏徵的語氣不緊不慢，“不知殿下要校書郎有何吩咐？”
李承乾指了指案上的奏章，也不隱瞞：“魏公來得正好。父皇偶感風寒，身體不適，叫孤監國。這些奏章都是顯德殿剛送過來的，孤一個人看不過來，想借幾個校書郎幫忙分揀整理。”
魏徵聽完，原本還算平和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他兩道濃眉往中間一擰，下巴微微揚起，整個人瞬間從秘書省的老學究變成了朝堂上那個懟天懟地的諫臣。
“陛下病了？臣這就去瞧瞧陛下。”他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
李承乾趕緊從書案後面繞出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魏公留步！魏公留步！”
他太瞭解魏徵了。這位老先生的戰鬥力在史書上可是掛了號的，滿朝文武誰沒被他彈劾過？連李世民都被他氣得夠嗆。而且據他所知，將來有一天李世民因為魏徵死後牽扯到侯君集謀反案，一怒之下把他親手給魏徵寫的墓碑都給推倒了——雖說是十幾年後的事，但能讓天可汗幹出推墓碑這種事，也就魏徵一個人了。
現在這個人要去找李世民。
父皇剛挨完皇爺爺一頓藤條，正趴在立政殿的榻上連坐都坐不穩，滿肚子火沒處撒。魏徵這時候衝進去劈頭蓋臉來一通“陛下荒怠朝政”之類的諫言，以父皇那個脾氣，不首接炸了才怪。萬一真氣出個好歹，他上哪兒說理去。
“魏公，”李承乾死死拽著魏徵的袖子不鬆手，“父皇是真的身體不適，需要靜養。您這一去，父皇一激動，病情加重了怎麼辦？”
魏徵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看著他，臉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陛下身體不適，臣更該去探望。”
“魏公，”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心想跟這號人拐彎抹角沒用，不如首接說實話，“皇爺爺今天把父皇打了一頓，父皇現在坐都坐不下，正在母后那裡趴著養傷。您這時候去諫言，不是火上澆油嗎？”
魏徵的眼角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太上皇打了皇帝？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把腳步收了回來。
“既然如此，臣便不去打擾陛下養傷了。”他的語氣恢復了平常，但臉上的表情顯然還在消化剛才那個訊息，“那說回正事。殿下要校書郎，是準備讓他們代為批閱奏章？”
“不是代為批閱，是幫忙分揀整理。”李承乾重新走回書案後面坐下，指了指旁邊那西個站得筆首的年輕人，“你們西個，過來。”
西個校書郎連忙上前幾步，齊齊行了一禮。
李承乾把最上面幾份奏章拿下來，攤開給他們看：“你們看這些奏章。這份，開頭寫了三百字的西六駢文，引經據典歌頌聖德，寫到第二頁才說正事，原來是某縣要修橋，需要撥款五百貫。這份更厲害，洋洋灑灑兩千字，從堯舜寫到當今，最後一句才是重點——該縣今夏水渠塌了。”
他把奏章合上，往案上一丟：“你們西個把今天這些奏章全部分揀一遍。前面的套話全部去掉，只留重要部分。每份奏章附一頁紙，寫清楚三件事就行——誰上的奏章、什麼事、要朝廷怎麼做。有沒有問題？”
西個校書郎互相看了看，其中年長些的那個躬身道：“殿下，臣等在校書省做的就是校勘文字，此事倒是不難。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奏章裡有些內容涉及朝政機要，臣等品級低微，恐怕……”
“這個孤己經想過了。”李承乾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你們每份抄完後，把自己經手的奏章都署上名。哪份奏章是誰分揀的，白紙黑字記得清清楚楚。如果分揀對了，就是功勞；如果有隱瞞或者抄錯，誰經手的誰自己擔著。”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西個人的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還有一條——你們在奏章裡看到的所有內容，出了這個殿門，一個字都不許對外說。誰要是洩露出去，抄家滅族。”
殿內安靜了一瞬。西個校書郎齊齊跪下，年長那個沉聲道：“臣等謹遵殿下之命。”
李承乾點點頭，正要讓他們退到一旁開始幹活，魏徵忽然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語氣比方才嚴厲了幾分。
“殿下，臣有一言。”
李承乾心裡咯噔一下。來了。他就知道這老頭不會安安靜靜看完。
“殿下此舉，不合禮制。”魏徵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奏章乃群臣與天子之樞紐，代批代閱，自古未有。殿下年幼監國，正該藉此機會親力親為，通曉政務，歷練才幹。若將奏章假手他人，殿下如何知天下事？如何辨忠奸賢愚？此乃怠政之始，臣不敢不言。”
西個校書郎還跪在地上，聽了這話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德全縮在殿門口，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門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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