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下來的時候,大安宮的庭院裡異常安靜。簷下的燈籠孤零零地懸著,被風吹得輕輕打轉,光影在青石板上晃來晃去。李淵坐在廊下,手邊擱著一罈剛入庫的蒸餾烈酒,封口還沒拆,那股霸道的酒香己經從壇口縫隙裡滲了出來,滿院子都是。他靠著憑几,半眯著眼,心情難得地舒暢。
然後內侍來通報,說陛下駕到。李淵臉上那點舒暢瞬間沒了,眼皮一耷拉,嘴角勾起一絲冷意,端坐不動,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讓他進來。”
李世民跨進殿門的時候,殿內的燈火明明滅滅。太上皇倚在榻上,面色冷淡,眼神疏離,全身上下都寫著一句話——不歡迎。
李世民也不惱。他爹這副模樣他見得太多了,惱也沒用。他上前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李淵沒抬眼,手指慢悠悠地摩挲著酒罈口,語氣涼涼的:“陛下日理萬機,怎麼有空屈尊來我這廢人養老的地方?是來查朕有沒有偷喝你家糧食酒,還是來討白天那點酒水?”
句句帶刺,夾槍帶棒。李世民臉上僵了一下,耐著性子笑道:“父皇說笑了。兒臣只是入夜無事,特來陪父皇坐坐。”
“不敢當。”李淵抬眼斜睨他,語氣愈發刻薄,“朕一個被架空退位的糟老頭子,怎敢勞當今聖駕陪伴。陛下還是回太極殿做你的千古明君去吧。”
殿內伺候的來福和一眾內侍全都屏息垂頭,大氣不敢喘。李世民深知老父的脾氣,越是頂撞越是難纏,索性把姿態放得更低:“父皇,往日種種皆是過往。兒臣今夜只是單純想來陪父皇小坐片刻。”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案上那幾壇封好的酒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那股酒香濃烈霸道,比宮裡所有的御酒都勾人。李淵將他這點小動作盡收眼底,心裡冷哼一聲——總算摸透了這個逆子的來意。惦記他手裡的好酒。
他本想首接趕人,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這酒烈得驚人,平日沒人敢陪他痛飲,今夜李世民主動送上門來,正好灌他幾杯。出出心裡積了多年的惡氣,也算不白喝。
李淵面色稍緩,嘴上卻仍舊刁鑽:“既然來了,就坐吧。不過朕這酒金貴,是我大孫孝心。你想喝,少喝兩口,別給我糟蹋了。”
李世民鬆了口氣,連忙落座:“兒臣曉得。”
李淵抬手示意擺席。乾果小菜、滷味冷盤迅速布上,他親手啟封了一罈酒。清冽的酒液注入盞中,那股香氣瞬間炸開,滿殿激盪。
起初兩人還很拘謹。李淵端著太上皇的架子,句句陰陽怪氣——時而嘲諷他國事操勞實則絕情,時而感嘆自己晚景孤苦半生淒涼。李世民耐著性子聽,偶爾低聲解釋兩句,陪著小口淺飲。
可這酒不是尋常米酒。
三杯落腹,胸口便燒起一團烈火,衝得人頭腦發飄。五杯過後,殿內的氣氛徹底變了。緊繃了多年的君臣禮法、父子隔閡、半生恩怨,全被那股霸道的酒勁衝得七零八落。
李淵眼底積攢多年的委屈、不甘、落寞,藉著酒勁翻湧而上。他臉上的冷淡刻薄全然褪去,只剩滿心酸澀,眼神迷離,面色通紅,一把抓住李世民的手腕。
“老弟……可算有人陪我喝杯酒了……”
來福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古今禮法,父子綱常,哪有太上皇喊當朝天子“老弟”的道理?可李淵己經徹底醉了,全無顧忌,抓著李世民絮絮叨叨地訴苦:“老弟啊,你不知道老哥這輩子有多難……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守了一輩子的家,到頭來兒子散的散、走的走,江山拱手讓人……我這一輩子,活得窩囊啊……”
李世民也是滿臉赤紅,酒氣上頭,往日的人君城府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反手緊緊握住李淵的手,拍著胸脯,豪氣萬丈:“老哥!你受的委屈,老弟都懂!誰讓你不痛快,老弟替你報仇!誰敢欺負我老哥,朕絕不輕饒!”
李淵淚眼朦朧,聽得心頭滾燙,猛地一拍案几:“好老弟!夠義氣!”他醉眼圓睜,高聲喊道,“既然你我投緣,不分父子,只論情義!今日便結拜香火,結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李世民早己喝飄了,連連點頭附和:“結拜!必須結拜!我與老哥今生結義,生死不負!”
殿內所有太監內侍全傻了。一邊是太上皇,一邊是當朝天子,父子顛倒輩分要結拜兄弟——這要是傳出去,朝野震動都是輕的。來福滿頭冷汗,雙腿發抖,站在原地欲哭無淚。擺香爐是僭越悖禮,不擺是抗旨不尊。滿殿宮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敢出聲。
王德心臟狂跳,知道再鬧下去必出驚天大笑話。這事根本不是他能攔的。他悄悄躬身退到殿外,腳下生風,火速往立政殿奔去。
立政殿裡,長孫皇后正靠在榻上靜養調息。聽完王德慌張的稟報,她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一時氣笑不得。這李家父子,清醒時互相別扭猜忌,喝醉了倒好,要結拜兄弟。她輕嘆一聲,撐著身子站起來:“備駕,去大安宮。”
等她帶著人匆匆趕到,殿內早己一片狼藉。酒罈歪斜,杯盞傾倒,酒香沖天。李淵和李世民勾肩搭背,頭挨著頭,醉得東倒西歪,還在含糊地嚷嚷——一個喊“香爐呢快擺香爐結拜”,一個應“老哥放心今日結義老弟永世護你”。
長孫皇后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深吸一口氣,沉聲吩咐:“來人,扶太上皇回內殿安寢。餘下的人,送陛下回立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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