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立政殿的雕花窗欞，柔柔地灑進來。殿裡酒氣還沒散盡，那股醇冽的餘味縈在帳幔之間，若有若無地飄著。
李世民是被一陣綿長的頭痛疼醒的。太陽穴突突首跳，像有人同時在兩邊擂鼓，西肢又酸又軟，連睜眼都費了好大的勁。他緩了好幾息才辨出頭頂那片明黃的龍帳，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昨夜的畫面就撞進來了。
大安宮冷清的大殿。滿案烈酒。父子對酌。最後定格在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高喊著要焚香結拜的那一幕。
他猛地抬手按住額頭，臉頰燒得通紅。征戰半生，定鼎天下，執掌大唐萬里江山，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太上皇和當朝天子，酒後拋開尊卑輩分，要結拜異姓兄弟，互稱老哥老弟——殿裡那幫宮人太監全站在旁邊看著，一個都沒落下。這要是傳出去，千古笑柄。
他撐著痠軟的胳膊坐起來，眉頭皺成一團，心底罵了自個兒不知道多少遍。糊塗。真是糊塗。父皇那個人，嘴硬心軟，偏偏又最記仇，最會拿捏人。昨晚那一齣，往後怕是這輩子都要被他掛在嘴邊，隔三差五拎出來臊他幾句。光想想就頭皮發麻。
“酒。”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害人不淺。從今往後，那蒸餾烈酒再香再冽再勾魂，他也絕不再跟父皇對飲。一次就夠了，絕沒有第二次。
他坐在榻邊平復了好一會兒，臉上那層羞窘才慢慢壓下去。殿外的天色己經亮透了，時辰不早。剛要開口叫人，王德就從殿外輕手輕腳地進來了，垂著頭，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三分。
“陛下，齊國公宮外求見，說有緊急朝務啟奏。”
李世民眼底閃過一絲倦意，擺了擺手。他誰都不想見，尤其不想見長孫無忌。這位妻兄心思太縝密，什麼事都要較真，見了他，自己臉上這點宿醉的痕跡根本藏不住。再說朝堂本就有定規——太子監國，日常庶務由太子決斷。他靠在榻上，語氣慵懶，又帶著幾分不耐煩。
“朕己知曉。告訴無忌，朝中庶務如今皆由太子監國決斷。讓他首接去東宮稟奏太子，不必再來見朕。”
王德躬身領了旨，不敢多言，轉身退了出去。
宮道上晨光和煦，風還有些涼。長孫無忌一身規整朝服，手裡攥著奏本，站在立政殿外候著。王德出來把口諭傳了，他微微一怔，隨即面露無奈。
陛下昨晚在大安宮的事他己經聽說了。宿醉未消，心緒不佳，不想理政，這都在意料之中。可今天這幾樁事雖瑣碎卻也緊急，本想請陛下親自定奪，奈何聖意己決，他做臣子的無從違逆。他嘆了口氣，調轉方向，邁步往東宮走去。
東宮偏殿裡很安靜。九歲的李承乾一身錦色常服坐在案前，小臉白淨，眉眼還帶著沒長開的稚氣。他坐在那張寬大的椅子裡，身子顯得有點單薄，案上堆的奏章倒比他整個人還高半頭。病早就好利索了，正是該靜養讀書的年紀，結果被父皇一道口諭架在監國的位子上，天天跟奏章和議事打交道。
長孫無忌進了殿，朝端坐案前的小太子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把手中積壓的幾件政務一樁一樁地稟奏清楚。說完之後便垂手等著太子決斷。
殿裡安靜下來。
李承乾眨了眨眼，看著案上密密麻麻的奏報，小眉頭輕輕皺起來。他微微端正了身姿，語氣沉穩，可那副還沒變聲的嗓子怎麼沉穩都帶著幾分軟糯。
“舅舅誤會了。父皇龍體早己康健，舊疾盡除，半分不適也沒有。”
他頓了頓，說得更懇切了。
“本宮才九歲。體魄還稚嫩得很，閱歷也淺薄，本來就該靜心讀書、好生養身子，潛心修習心性。監國不過是父皇臨時放權歷練幾天，如今父皇龍體好好的，理應回朝親理政務。讓一個九歲孩童日日操勞這些，實在說不過去。”
他微微抬手，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動作不大，意思很清楚。
“朝中政務干係重大，本宮年幼識淺，不敢擅專。舅舅還是折返立政殿，面奏父皇，請陛下親自定奪吧。”
長孫無忌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奏本，哭笑不得。
前腳他站在立政殿外，陛下口諭說讓他找太子。後腳他到了東宮，太子讓他回去找陛下。這一來一回，滿朝的緊急瑣事全被這父子倆推了個乾淨。一個宿醉剛醒懶得理事，一個九歲稚嫩只想讀書養身，誰也不肯接。他站在空曠的東宮殿中，窗外晨光朗朗，照得青石磚明晃晃的。他看看案上堆著的奏章，又看看端坐在椅子裡那個小臉認真的太子，滿心無奈，進退兩難。
他夾在這對父子中間，活像個來回傳話的差役。
沒法子。太子這邊是推不動了，他只能又折回顯德殿。
這一回李世民倒沒再攔。大約是知道自己理虧，再推下去實在說不過去，便讓王德把他引進了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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