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指尖在御案上輕輕點著,腦子裡還轉著方才長孫無忌被來回支使的模樣——從立政殿跑到東宮,又從東宮折回立政殿,堂堂國舅、當朝太尉,被他們父子倆當皮球踢了整整一圈。他越想越覺得好笑,眼底漾起幾分暖意。
“承乾雖然懶散了些,不願沾政務的麻煩,可鬼心眼不少,還是有幾分小聰明的。”
長孫無忌剛把那份捐款冊子呈上去,正站在案側,聽了這話便順勢接了過去,面上滿是讚許:“太子殿下聰慧通透,小小年紀便懂得借力施為。功德碑這個陽謀,既解了國庫燃眉之急,又不落把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實乃大唐之幸,陛下之福。”
李世民哈哈一笑,擺了擺手,佯裝嫌棄:“你就別一味誇他了。那小子本來就心高氣傲,你再這般吹捧,他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殿下天資卓絕,聰慧本就無人能及。”長孫無忌毫不在意,又嘆了口氣,這回語氣裡倒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臣家中那幾個犬子,愚鈍頑劣,若能有太子殿下一半心性,臣便心滿意足了。”
李世民莞爾,溫聲道:“衝兒性子穩重,假以時日亦是可塑之才,不必太過苛責。”
立政殿內君臣二人你來我往,互相吹捧,氣氛難得地和融鬆快。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河北官道上煙塵瀰漫。
車隊從天不亮就開始趕路,己經走了整整三個時辰。房玄齡坐在馬車裡,一隻手掀著車簾,另一隻手按在膝頭的賑災冊子上。從長安出發到現在,路上歇了不到兩天,他這把老骨頭被顛得渾身都散了架,但他沒吭過一聲。
隨行官員早在半路就分出了數支小隊,各自帶著糧車奔赴周邊受災縣城,分頭救濟。房玄齡給每隊都配了文書和賬房,臨行前挨個交代了三遍:糧食按人頭髮,登記造冊,不許代領,不許剋扣,違者就地革職。他做了大半輩子宰相,知道賑災這種事最怕的不是糧不夠,是糧到了卻發不到災民手裡。
他這一路是主隊,帶著最大的一批糧車,首奔災情最重的魏州。
越往東走,天越灰。不是陰天的那種灰,是地裡的土被太陽曬成了粉末,風一吹就揚起來,把半邊天都糊成了土黃色。官道兩側的田地幹得裂了縫,裂紋橫七豎八,寬的地方能伸進去一個拳頭,像是大地被烤焦了的皮膚。原本該綠油油的麥田現在一片枯黃,禾苗蔫在土裡,連雜草都活不成了。偶爾能看見幾棵歪脖子樹,樹皮被剝得精光,露出白慘慘的樹幹——樹皮都讓人剝去吃了。田埂上倒著幾具枯骨,皮包著骨頭,分不清是餓死的還是渴死的,也沒人收殮,就那麼蜷在乾裂的泥土裡。
房玄齡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了一下眼。這樣的場景他不是頭一回見。從隋末亂世到現在,他見過太多餓殍遍野的場面了。但每次再見,心裡還是一樣地發沉。
越靠近魏州城,災民越多。先是三三兩兩的,再是成群結隊的,最後官道兩側幾乎全是人了——拖家帶口的,背井離鄉的,有人往魏州方向走,有人從魏州方向出來,誰也說不清往哪兒去能活命,就是走。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走不動的老人;有人挑著扁擔,兩頭掛著的不是行李,是孩子。孩童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啞著嗓子哼哼,像小貓叫。老弱癱坐在路邊,渾濁的眼睛望著車隊經過,連伸手討一口吃的都沒有力氣——他們己經餓到連討的力氣都沒了。
房玄齡掀開車簾,目光掃過路邊的災民。他的視線在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身上停了停。那婦人靠在一棵被剝光了皮的枯樹上,懷裡的孩子閉著眼,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己經沒了氣。婦人的眼神空洞,看著車隊經過,嘴巴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房玄齡放下車簾,手指在賑災冊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程咬金騎馬走在車隊最前面。他難得地沒有嬉皮笑臉,那張被同僚們私下稱為“銅鈴”的大眼睛裡映著官道兩旁密密麻麻的災民,嘴角繃得緊緊的。他的鎧甲上落了一層黃土,鬍子也灰撲撲的,但他顧不上撣。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正撞上房玄齡掀著車簾往外望的目光。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房玄齡眉心微皺,面露不忍,微微搖了搖頭。程咬金轉過頭來,狠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
“快!都給老子快!前頭就是魏州,磨磨蹭蹭的災民多餓死一個算誰的!”
士兵們被吼得縮了縮脖子,腳下明顯快了。糧車的木輪碾過乾裂的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揚起的塵土在車隊後面拖成一條長長的黃龍。
程咬金又吼了幾嗓子,忽然勒住馬,對一個跟車的校尉招了招手。那校尉策馬過來,程咬金側身壓低聲音,指了指路邊一個瘦得脫了相的老人:“把你幹糧給老子。”
校尉愣了一下:“將軍,那是末將自己——”
“廢話什麼,給老子。”
程咬金一把從他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裹著兩張幹餅。他把幹餅往路邊一甩,正落在那老人膝蓋上。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程咬金己經一抖韁繩跑到前面去了。他頭也沒回,罵罵咧咧的聲音倒是飄了回來:“愣著幹什麼,接著趕路!老子又不管發糧,到了魏州讓房相發去,別在這兒耽誤功夫!”
房玄齡在馬車裡聽見了外頭的動靜,掀簾看了一眼路邊捧著幹餅發愣的老人,又看了一眼遠處程咬金騎在馬上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重新放下了車簾。
車子繼續顛簸了半個多時辰,官道上的塵土漸漸落了下去。房玄齡從車簾裡探出頭來,提高聲音問道:“咬金,還有多久?”
程咬金勒住馬韁,手搭涼棚往前方望了望。遠處地平線上己經能看見魏州城的輪廓,低矮的城牆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條趴在地上的灰線。他粗聲應道:“房相放心,前路尚通,頂多再有一個時辰!”
房玄齡點了點頭,坐回車裡。他翻開膝上的賑災冊子,手指一行一行地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糧倉在城東,粥棚要設在城門外,災民按村登記,老弱婦孺優先,每日施粥兩頓,每頓二兩麩糠一兩米。這是太子定的規矩,他親自改了又改,最後拍板的時候對著那份寫著“麩糠賑災”的奏章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以後史書上會寫,大唐貞觀元年賑災用的是牲口吃的麩糠。但他更知道那些餓倒在路邊的災民不會在乎這些,他們的身體也等不了那些精細的白米從江南運過來。先活命,再談體面。
他合上冊子,掀開車簾。魏州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城牆根下隱約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己經在城外聚集的災民,等著朝廷的賑濟糧,等了不知道多少天。
”!城州魏了到,相房“:聲一了喊他朝,來頭過回上馬在金咬程
。子了首坐,中袖進揣子冊把,冠整了整齡玄房
。池城的了滿圍民災被座那向駛緩緩車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