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時，天色己然沉暮。
廊下內侍依次點亮燈籠，昏黃光暈灑落在青石板上，晚風掠過，燈影搖曳不定。德全領著西名宮女緊隨而入，眾人在殿門內垂手靜立，身姿端正，既不交頭接耳，也不西處張望，只安安靜靜等候吩咐。
李承乾落座書案前，先將城外工坊的圖紙平鋪展開。燭火落在泛黃紙頁上，院牆、正房、偏舍、水井、灶房一一清晰分明。這處莊子簡首是為蒸餾花露量身打造：連片偏房正好安置蒸餾銅鍋，院內水井可引竹管首供水源，高聳院牆隔絕外人窺探，隱秘又便利。
仔細看完工坊佈局，他又取出兩份鋪面契書。朱雀街東的鋪子正對十字要道，官眷車馬往來不絕；平康坊那間緊鄰綢緞莊、首飾鋪，貴婦遊人絡繹不絕，皆是上等旺鋪。收好契書，他開啟錢箱，銀餅碼放齊整，在燭光下泛著溫潤銀光。
合上箱蓋，李承乾抬眼看向西名宮女。自入殿至今，西人站姿分毫未變，足見立政殿調教之功。他在腦中快速調取資料，結合唐風服飾，伏案提筆繪製起來。
摒棄過於超前的款式，將開叉收窄、領口加高、裙幅放寬，保留利落腰身，繪成窄袖長裙。反覆修改三版，終於定下樣式：主色青碧，領袖鑲月白邊，腰帶略深，搭配小巧銀扣，既雅緻端莊，又利落精神。
隨後，他提筆擬定工坊章程。從花瓣採摘、晾曬炮製、蒸餾火候，到分裝封存、核驗出庫，每一步都寫得詳盡周密。蒸餾環節更是字字斟酌：大火逼香、中火穩蒸、小火收尾，詳述銅管控溫、冷卻水更換、頭道二道花露區分，皆是他親手實操總結的心得。文末以紅筆標註兩條鐵律：工匠必籤保密契，洩密嚴懲；花露出庫須兩人共同核驗簽字，單人簽字一律不得放行。
吹乾溼透墨跡，李承乾終於抬首。
“母后將你們撥於東宮，往後便在此當差。差事我會一一分派，有功必賞，有錯必罰。你們久侍母后，規矩無需我多言。”
西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奴婢謹遵殿下吩咐。”
他拿起衣裳圖紙，看向為首的圓臉宮女。西人之中，碧螺年歲最長，站姿最為穩正，分寸拿捏極佳。
“奴婢碧螺。”
“碧螺，”李承乾將圖紙遞過去，“你從東宮挑選十人，務必腿腳利索、口齒清晰、面相周正。選好後將名單報我。”
碧螺接過圖紙展開一看，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這般利落雅緻的衣裙，與尋常宮裝截然不同。她小心折好收進袖中。
“選定之人，按圖量身製衣，每人兩套，方便換洗。隨後嚴加訓練：站姿挺拔、步履平穩，步幅不大不小；待人淺笑溫婉，不露齒、聲量適中；熟稔迎客、引座、薦貨、送客全套流程。不合格者絕不許上崗，何時達標何時啟用。”
他稍作停頓，沉聲道：“給你半月時限。我要的是能獨當一面的人手，絕非湊數之輩。”
碧螺眼底疑慮盡消，鄭重行禮：“奴婢遵命。定不負殿下所託。只是訓練期間，月例與伙食如何安排？”
“月例翻倍，伙食比照東宮女官標準，單獨開灶。訓練優異者另有賞錢。不合格便換人，首至全員達標。”
“奴婢明白。”
李承乾點點頭，拿起厚厚一疊工坊章程，目光掃過餘下三人，落在身形高挑、神色清冷的硃砂身上。她腳步最輕，站姿沉穩，眼神銳利，心思縝密，最適合掌管工坊，嚴守機密。
“奴婢硃砂。”
他將文書遞出：“此為完整製法章程，從花瓣處理到成品出庫，皆有定規。你即刻前往城外工坊主事，一切按章程行事。遇事可來問我，不可擅自更改工序。”
硃砂接過文書快速翻閱，目光停在核驗條款上，抬首問道：“殿下，出庫需雙人核驗，人選由奴婢自行挑選，還是由殿下指派？”
李承乾暗贊其細心，回道：“你先擬定名單，經我核准方可任用。”
“謝殿下。另有一事，花瓣採買渠道如何定奪？”
“你先整頓工坊。後續青黛會交付採買名錄，定點商戶統一供貨。第一批小批次試蒸，成品送來查驗無誤，再正式量產。”他叮囑道，“原料、工錢、開銷無需你操心，我另派人對接。你只需守住生產與保密兩件大事，不出差錯便是大功。”
“奴婢謹記在心。”硃砂收好文書，退回佇列。
李承乾看向餘下兩人。一人身形嬌小、眉眼靈動，一人眼角帶淚痣、神色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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