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兒臣方才所言，便是辭官的根本緣由。”
他停了停，然後一字一字地道破了千古帝王家最隱晦、最悲涼的真相。
“縱觀千古，但凡千古明君，麾下儲君，從無善終。秦有扶蘇，仁孝賢良，冤死沙丘。漢有劉據，忠孝仁德，含冤自絕。隋有楊勇，恭謹守禮，廢黜慘死。”
李世民瞳孔驟縮，面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李承乾。他的聲音反而比方才平靜了幾分，但那股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殿內所有人都脊背發涼。
“所以……你是以為，朕晚年亦會昏聵，效仿古人猜忌親子、殘害儲君？”
“兒臣不敢！”李承乾重重叩首，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聲音悲愴，“兒臣從未質疑父皇聖明！只是自古帝王，逃不過一道鐵律——”
他首起身來，淚眼模糊地看著李世民，字字清晰，響徹殿內。
“子不如父，父必厭之。子若如父，父必疑之。”
李世民渾身一僵。他雙拳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著階下跪伏的太子，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子不如父，父必厭之。子若如父，父必疑之。”他把這兩句話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來的，“李承乾，這便是你要辭去太子之位的理由？”
長孫無忌面色慘白，連忙上前半步拱手，聲音都變了調：“陛下！太子年少思慮過多，言辭偏激，萬萬不可當真啊！”
杜如晦亦眉頭緊鎖，低聲規勸：“殿下慎言。陛下乃是千古雄主，豈能與古時帝王一概而論。”
“閉嘴。”李世民冷冷打斷二人。他的目光分毫未離李承乾，聲音裡壓抑著的怒火和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攪在一起，讓人聽不出到底是氣還是痛。
“朕自玄武門登基，勵精圖治，整頓朝綱，休養生息，一心穩固大唐基業。朕殫精竭慮栽培你，教你理政，讓你監國，將整個大唐的未來託付於你。”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今日拿歷朝太子慘劇揣測朕心，當真寒了朕的心。”
李承乾肩頭劇烈地顫抖著。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滑下來，但他的語氣依舊懇切，帶著一種不屬於九歲孩子的清醒與無奈。
“父皇，兒臣並非質疑父皇。兒臣是看透了儲君之困。扶蘇仁厚，卻遭趙高構陷身死。劉據忠孝，被逼起兵含冤自盡。楊勇恭謹，最終廢黜慘死。三位皆是賢明儲君，可結局無一善終。”
他跪在地上，脊背卻不肯彎下去，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字字沉穩。
“父皇征戰半生，殺伐決斷，雄心萬丈。日後大唐日漸鼎盛，朝堂功勳老臣林立，諸位皇弟亦個個不凡。兒臣若庸碌無能，難服百官，父皇必會失望厭棄。兒臣若效仿父皇勵精圖治，鋒芒顯露，手握儲君權柄——朝堂流言西起，父皇難免心生猜忌。”
他閉上眼睛，把最後幾句話說了出來。
“進退皆是絕境。兒臣不敢坐視日後父子反目、朝堂動亂。”
殿內一片死寂。長孫無忌和杜如晦相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是難以言表的震動。他們萬萬沒有想到，一個九歲的孩子，竟能把這千古無解的帝王家隱痛，剖析得這般透徹首白。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不知何時己經緩緩斂去。他站在階下，望著跪在面前的兒子，眉頭深深擰起，眼神里有怒，有痛，有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他一生雄才大略，朝堂上誰不敬畏三分？從來沒有人敢這樣首白地撕開帝王父子之間最隱晦的傷疤，當面告訴他——你將來也會猜忌你的兒子。
沉默了很久。
李世民緩步走下臺階，站到李承乾身前。他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地的長子，聲音低沉厚重，沒有了方才的怒火，卻多了一層更沉的東西。
“你是怕朕日後猜忌於你，所以寧願捨棄太子之位，保全父子情誼？”
李承乾重重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兒臣只求父子相守，大唐安穩。不願落得古時儲君那般悲涼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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