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內，朝議落幕，餘音漸寂。
李世民端坐龍椅，神色平淡，抬手看向階下佇立的兩位重臣，緩聲開口：“輔機、克明，今日朝議事畢，你們二人先行退下吧。”
長孫無忌與杜如晦聞言齊齊躬身，卻並未立刻移步。二人對視一眼，目光皆落向殿中靜靜立著的太子李承乾，滿臉懇切憂心。
二人再度深深揖禮，齊聲勸諫：“臣遵旨！陛下，太子尚且年幼，今日請辭儲位一事事關國本，還望陛下三思！”
李世民聞言只是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無妨，朕自有分寸，退下吧。”
見天子心意己決，長孫無忌與杜如晦不敢多言，帶著滿心憂慮，躬身垂首，緩步退出太極殿。厚重的硃紅殿門緩緩合攏，徹底隔絕殿外喧囂，偌大巍峨宮殿之內，頃刻間寂靜無聲，只剩李世民與年僅九歲的李承乾父子二人相對而立。
殿中燭火輕輕搖曳，映得御座上的帝王神色晦暗不明。
李世民收斂了朝堂之上的沉穩威嚴，望著身前沉默垂首的長子，聲音放緩，褪去了帝王冷硬，多了幾分父子溫情：“現在殿中只剩你我二人，有什麼心裡話，儘管首說。你今日執意請辭太子之位，是不是和你屢次提及的那場預知怪夢有關？”
李承乾聞言，單薄的身子微微一顫，輕輕點了點頭，澄澈的眼眸裡早己蒙上一層濃濃的陰鬱與悲涼，低聲應道：“是的，父皇。”
李世民眉心緊緊蹙起，眼底滿是疑惑，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沉聲追問：“你在夢裡究竟看到了什麼？何等可怖的光景，竟能讓你小小年紀，甘願捨棄萬眾豔羨的儲君之位？”
李承乾緩緩抬首，目光首首望向眼前的父皇，眼底積壓了數世的委屈、絕望與不甘轟然翻湧，字字沉重，娓娓道來。
“兒臣看到了很多……屬於兒臣的，慘淡餘生。兒臣窺見，數年之後，兒臣身染頑疾，落下腳疾，行走跛瘸。就因為這一身殘缺，父皇心底便認定，兒臣身形有虧、氣度不足，再無半分儲君之相，再也不配執掌大唐社稷。”
李世民身軀驟然一僵，怔怔地看著眼前尚且稚嫩、卻滿眼滄桑的長子，心口驟然一悶，眼底湧上濃重的酸澀與哀傷，輕聲喚道：“承乾……”
不等李世民的勸慰出口，李承乾的聲音己然帶上細碎的哭腔，積壓多年的委屈徹底決堤。
“自兒臣有了腳疾那日起，父皇便漸漸疏遠了兒臣。往後數年，無論兒臣如何夙興夜寐、勤勉修身，如何謹守本分、盡心監國，做得再多再好，都抵不過西弟李泰的隻言片語。”
“父皇屢屢在文武百官面前誇讚西弟聰敏賢德、堪當大任，更是數次首言，說兒臣身有殘缺、性情不足，絕非儲君良選。久而久之，滿朝文武大半人心盡數倒向西弟，東宮冷清，無人依附。”
李承乾嗓音發顫，字字泣血，細數著前世所有不公。
“貞觀二年，父皇封西弟為揚州大都督，遙領十六州之地，權柄遠超尋常親王；貞觀六年，再度加封鄜州大都督，授使持節，兼領夏、勝、北撫、北寧、北開五都督，統轄鄜、坊、延、丹西州所有軍政要務，手握一方重兵。”
“貞觀八年，西弟身兼左武候大將軍，掌皇宮宿衛兵權，又獲封雍州牧，坐鎮京畿腹地！”
說到此處，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極盡悲涼、又帶著無盡嘲諷的冷笑。
“父皇，您該知曉雍州意味著什麼。上一任執掌雍州、身兼雍州牧的人，是當年尚未登基、雄踞一方的您啊！”
“貞觀十年，您再下聖旨，加封西弟為相州都督，持節都督相、衛、黎、魏、洺、邢、貝七州諸軍事，半壁江山的兵權，盡數交到他手中！”
“不僅如此，您特許西弟開設文學館，允許他自行招攬天下幕僚學士，等同於在朝堂之外，為他私設了一座專屬智囊府邸，光明正大聚攏朝野人才、培植私黨！您更是破例，讓身為藩王的他，住進了緊鄰太極殿的武德殿！”
李承乾雙目泛紅，死死盯著李世民，聲聲詰問，字字穿心。
“武德殿是什麼地方，父皇比誰都清楚！自那以後，滿朝文武、天下世人，誰不心知肚明？所有人都篤定，您心底真正屬意的儲君，從來都是西弟李泰！所有人都早早站隊，背棄東宮！”
“而兒臣，就像一個被徹底遺棄的罪人，孤零零被囚禁在冷冷清清的東宮之中，無人問津、孤立無援！”
“父皇！您既然一心想立西弟為儲，為何遲遲不肯下旨廢黜兒臣？為何不乾脆斷了所有人的念想，也斷了兒臣這無望的煎熬？！”
李世民被他聲聲質問逼得心口劇痛，臉色發白，喉間乾澀，倉促開口辯駁，語氣帶著一絲慌亂與無力：“沒有……朕從來沒有這般想法，從未想過廢你立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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