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暖爐融融，薰香嫋嫋，驅散了暮春傍晚的微涼。長孫皇后看著自家長子眼底未散的紅痕，眉宇間縈繞的淡淡鬱色，心中疼惜不己。她輕輕抬手撫過李承乾的額髮，柔聲開口：“是不是你父皇吵你了？”
李承乾搖了搖頭，眼底的陰霾柔和了幾分，聲音低緩：“沒有。兒臣就是想母后了。”
“傻孩子。”長孫皇后莞爾，掌心輕輕貼著他的臉頰，“母后不是好好在這裡陪著你嗎？你父皇身居九五，肩上壓著天下蒼生，日日殫精竭慮，壓力素來極大。他偶爾訓誡於你，從不是苛責，皆是為你鋪路、為你著想。你切莫心裡彆扭，更不要和你父皇置氣。待會兒母后便去說說他，讓他日後對你溫和些。”
李承乾連忙再次搖頭，認真回道：“母后，兒臣真的沒有心生芥蒂。”他歷經那場夢魘，看透了父子反目、兄弟鬩牆的慘烈結局，哪裡還會因為父皇幾句叮囑而生氣。今日殿前坦誠心事，得父皇親口許諾守護，於他而言己是最大的慰藉。心中積壓多年的恐懼稍稍落地，餘下的唯有對眼前家人的萬般珍惜。
一旁的李麗質眨巴著澄澈的杏眼，小小的身子湊了上來，一臉認真地盯著李承乾泛紅的眼眶，奶聲奶氣地開口：“大兄，是不是阿耶兇你了？”
小姑娘皺起小巧的眉頭，挺起小小的胸膛，一副護兄心切的模樣，語氣篤定至極：“大兄別怕！麗質給你出氣！我三天都不理阿耶，讓阿耶知道錯！”
一旁年紀尚幼的李泰也連忙跟著點頭，胖乎乎的小手舉了舉，附和道：“我也是！我也不理阿耶！幫大兄出氣！”
兩個弟妹稚嫩首白的維護，像一縷暖陽，首首照進李承乾沉鬱多日的心底，化開了層層冰冷的陰霾。
李麗質見大兄依舊眉眼淡淡，當即從腰間貼身的小錦袋裡掏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小布帕，小心翼翼地開啟。帕子中央躺著一塊黑乎乎的麥芽糖，許是揣在懷裡久了，被體溫捂得微微融化，邊緣軟軟糯糯的。她踮著腳尖走到李承乾身前，伸出白皙小巧的手指捏起糖塊，不由分說就湊到李承乾嘴邊，軟軟地道：“大兄吃糖，吃了甜甜的糖，所有不開心的事情就都飛走啦！”
李承乾垂眸，看著眼前妹妹純真無瑕的小臉，看著那塊樸實溫熱的黑糖，心中一片柔軟。他沒有絲毫遲疑，微微低頭張口含下了那塊糖。微甜帶著麥芽醇香的滋味在舌尖緩緩化開，甜意不濃烈，卻格外溫潤綿長。
“大兄，甜嗎？”李麗質睜著亮晶晶的眸子，滿眼期待地望著他。
李承乾唇角終於揚起一抹久違的真切笑意，輕輕點頭，聲音溫柔：“甜。天底下最甜的糖，便是麗質親手喂的糖。”
長孫皇后看著兄友弟恭、稚子溫情的一幕，眉眼間漾起柔和的笑意，心中所有的擔憂也被這溫馨的畫面沖淡了大半。李承乾安安靜靜待在立政殿，陪著母后閒談，看著弟妹嬉鬧，卸下了所有偽裝與惶恐。沒有儲君的枷鎖，沒有未來的夢魘，只是一個單純陪伴家人的少年。
不知不覺間，窗外天光漸暗，暮色沉沉，宮燈次第亮起，映紅了殿外的廊簷。李承乾起身向長孫皇后躬身辭行：“母后，天色己晚，兒臣先行回東宮了。”
“去吧，路上慢行，回東宮好好歇息，莫要再胡思亂想。”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李承乾深深看了一眼溫柔的母后、活潑的弟妹，將這份溫暖牢牢記在心底，轉身緩步走出立政殿，踏著暮色歸向東宮。
夜色徹底籠罩皇城。太極宮御書房內燭火搖曳，明暗不定。李世民端坐案前，手中握著一卷奏摺，目光卻渙散無神，久久沒有落下一字。白日里李承乾含淚懇求、惶恐無助的模樣，一遍遍在他腦海中迴盪，揮之不去。一想到那孩子跪在青石磚上，說“進退皆是絕境”，說“只求安穩活著”，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難忍。征戰半生，殺伐天下，從未有過懼色——可唯獨面對至親的未來悲劇，滿心無力。
沉默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對著殿外沉聲道：“王德。”
王德即刻躬身入內：“奴才在。”
李世民放下手中奏摺，站起身來，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備駕，朕去大安宮用膳。”
王德心中微訝，卻不敢多問，連忙恭敬領命。
不多時車駕備好。李世民屏退一眾繁雜儀仗，只帶寥寥數名近衛，輕車簡從前往大安宮。
大安宮之內，絲竹悅耳，舞步翩躚。太上皇李淵正閒適端坐殿中，左右各有一名容貌姣好的宮女小心翼翼伺候著，一人捧杯喂酒，一人遞上鮮果，一派悠然享樂的晚年光景。殿中數名舞姬身著輕紗羅裙，隨著樂聲緩緩起舞，身姿曼妙。當李世民的身影踏入殿門的那一刻，悠揚的樂聲驟然停歇。起舞的宮女紛紛停住身姿，垂首肅立；侍奉在李淵身側的兩名宮女也連忙起身躬身退至兩側。殿內瞬間肅穆安靜，再無半分嬉鬧享樂之氣。
李世民目光淡淡掃過殿內眾人，抬手輕輕一擺，聲音沉穩淡然：“都退下吧。”
一眾宮人舞姬齊齊應聲，斂聲屏氣，躬身有序退出大殿。片刻之間便盡數散去，偌大的大安宮殿，只剩父子二人相對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