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退盡,殿門合攏。方才絲竹靡靡的大安宮,轉眼間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晚風從雕花窗欞灌進來,吹得滿堂燈影搖晃不定,明明西下都掌著燈,反倒襯得殿裡愈發清冷。
李淵抬眸望著立在殿中的李世民,神色間掠過一絲不自在。自玄武門之後,父子之間便橫了一道跨不過去的坎。這些年晨昏定省、歲時節禮,面上一團和氣,底下的生分卻是填不平的。像今夜這般無人侍奉、無人旁觀的獨處,己經多少年不曾有過了。
他輕咳一聲,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倒還平和:“今日突然過來,是有什麼事?”
李世民沒有答話。他雙腿一屈,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玄色龍袍鋪展開來,襯得他俯首的姿態愈發卑微。這位執掌貞觀、威震海內的大唐天子,此刻肩頭微顫,聲音沙啞低沉,裹著積壓多年的愧悔:“父皇,兒臣錯了。這些年,是兒臣對不住您。”
李淵垂眸看著跪地的長子,心頭百感交集。他看慣了李世民在朝堂上九五至尊的威嚴,看慣了他運籌帷幄的沉穩,看慣了他殺伐決斷的鐵血氣度——卻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褪去了帝王鋒芒,卸下了一身傲骨,滿心自責,滿目愧色,卑微得像個尚未封王的少年。
良久,李淵長嘆一聲,聲音蒼老而疲憊:“罷了,起來吧。過往種種,己成定局。逝者不可追,往事不可改。你如今是大唐天子,坐穩江山,護好萬民,便足矣。”
李世民跪著沒動。隱忍多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砸在冰涼的地磚上,悄無聲息,卻重得壓人心魄。他肩頭顫抖,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父皇,兒臣時至今日,才終於明白——當年的您,是何等難處,何等孤苦。”
只這一句,便戳中了李淵埋藏了半生的委屈。
李淵眼底驟然一熱,眼眶泛紅。玄武門喋血,骨肉相殘,一夜之間痛失二子,權柄旁落。半生打下的基業,轉手便讓了人。那段時日他隱忍悲苦,獨居深宮,無人可說,無人可解。萬般孤苦盡數壓在心底,從不與人言說半分。他以為這份苦楚這輩子便要爛在心裡,無人知曉,無人體諒。卻沒想到時隔多年,竟是他這個最出色也最疏離的兒子,終於讀懂了他當年的萬般無奈。
他側過臉去,掩住眼底潮熱,強壓下嗓子眼裡的酸澀,故作厲聲呵斥,語氣卻早己軟了大半:“都陳年舊事了,提它作甚!趕緊起來!你是大唐的皇帝,君臨天下,這般哭哭啼啼,成什麼天子威儀!”
李世民抬手拭盡臉上淚痕,收斂心緒,緩緩站起身。
李淵看著他眼底未退的紅絲、面容上的憔悴,心中那點殘存的芥蒂終於煙消雲散。他微微抬手:“坐吧。”隨即朝外喚了一聲,“來喜。”
貼身內侍連忙躬身入內。李淵吩咐備幾樣清淡膳食,再取一罈好酒來。不多時膳食美酒盡數呈上,珍饈擺盤,酒香醇厚,殿內的冷清稍稍解了幾分。
父子二人相對落座,舉杯對飲。沒有朝堂上君臣的拘謹,沒有朝野間權謀的客套,只剩下血脈相連的那點溫情。幾杯濁酒入喉,心頭積壓的沉鬱煩悶也舒緩了些。
酒過數巡,微醺上頭。李淵放下酒杯,目光沉沉看向李世民,看穿了他眼底深藏的鬱結:“你今夜特意過來,神色沉重成這樣,絕不會只為舊事致歉。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世民指尖攥緊白玉酒杯,指節隱隱泛白。他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終是緩緩開口,道出今日太極殿中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話。
“父皇,今日承乾在太極殿裡,跪著求兒臣。”
李淵神色驟然一凝:“太子求你何事?”
“他懇請兒臣准許他離京就藩。哪怕廢去儲位、貶為庶人、流放遠荒,他也甘願接受。他別無所求,只求保全性命,保全妻小家眷,保全尚在襁褓的幼孫,求一個安穩平安。”
李世民語速極緩,字字沉重。話音落盡,整座大安宮瞬間死寂。燭火搖曳,光影錯落,壓得殿中氣氛沉悶到了極點。
李淵眉頭緊鎖,眸中滿是震愕。李承乾——大唐嫡長皇子,名正言順的東宮儲君,自幼被立為國本,榮寵加身,將來便是執掌山河的天子。這般至高無上的位置,這般唾手可得的江山,多少人夢寐以求、拼死相爭,他卻棄如敝履,只求遠遁荒藩、甘為庶民、苟全性命。
李淵端坐榻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微涼的杯壁,久久沒有說話。殿中寂靜蔓延,他才沉聲開口,滿是不解與疼惜:“小小年紀,身居儲位,前程無量,享盡天下極致的尊榮——何以驚懼到這般地步,甘願捨棄一切?”
李世民眸光暗沉,眼底盛滿了悲慟與無力,一字一頓緩緩道出真相。
“父皇,承乾他……窺見了未來。他親眼看見來日朕與他父子離心、君臣反目;看見朕的諸子為奪儲位手足相殘;看見他自己被廢儲位、幽禁至死、不得善終;看見我李氏皇族代代相殘、骨肉屠戮,落得淒涼慘烈的結局。”
彷彿驚雷炸響殿中。李淵渾身巨震,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血幾乎凝滯。預知未來——東宮太子,竟提前窺見了李家後世的皇室慘禍。
剎那間,玄武門那場滔天血色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宮牆染血,手足喋血,親子相殘。一夜之間痛失二子,皇權旁落,半生功業落得幽居深宮、父子疏離、晚景淒涼。他一輩子最懼骨肉相殘,最恨皇室內鬥。玄武門的血色,是他半生無法癒合的傷疤。他本以為那場禍亂終結,慘劇便會止步,往後李家兒孫可以安穩和睦,再無兄弟鬩牆、父子反目的悲劇。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當年落在他與二子身上的血色輪迴,竟絲毫未減,冥冥之中,早己鎖定了李家第三代皇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