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離去之後，長孫皇后坐在榻上越想越不安。那孩子進門時眼眶紅腫，分明哭過，問他什麼卻只搖頭不語。她把李泰和李麗質哄去偏殿之後，便喚來長孫瑜，讓她去打聽打聽陛下今日在太極殿召見太子到底說了些什麼。
長孫瑜折返回來，告知李世民己經動身前往大安宮。長孫皇后心頭猛地一緊。上回父子倆在大安宮喝得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差點焚香結拜，今日太極殿裡不管發生了什麼，二郎是帶著一肚子情緒去的。萬一再喝起來，再鬧出什麼岔子，傳出去又是一場風波。她不敢耽擱，連忙整理衣袍，急匆匆朝著大安宮方向趕去。
另一邊，李世民滿心煩悶，正緩步往立政殿走。今日原本滿心歡喜打算重重賞賜承乾，一番交談下來反倒被自家兒子弄得心神崩潰。他心有鬱結，本想去大安宮找父皇小酌幾杯傾訴苦楚，結果非但沒能訴苦，反倒捱了一頓斥責，還被李淵抬腳踹了一下。他滿心委屈——那是數十年後晚年昏聵的李世民乾的，又不是如今英明神武的李二陛下乾的。憑什麼以後自己的錯處全都要算在現如今的自己頭上？萬般委屈無處訴說，他只能折返立政殿，打算尋溫柔體貼的觀音婢寬慰一二。
正走著，迎面望見快步趕路的長孫皇后。李世民當即開口喚道：“觀音婢，這般行色匆匆，欲去何處？”
長孫皇后見對面走來的是李世民，腳步頓時放緩，心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柔聲回話：“聽聞陛下去了大安宮，臣妾放心不下，特地過來瞧瞧。”話音落下，她仔細打量李世民，瞧見對方雙目泛紅，眉宇間盡是疲憊，不由得心頭一揪，“方才承乾來過立政殿，臣妾瞧著他眼眶通紅，分明像是哭過。追問緣由，他卻一字不肯多說。二郎，承乾今年才九歲，縱使行事有不妥之處，你我二人慢慢開導便是。”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一嘆：“觀音婢，此事說來話長。隨朕回立政殿細說。”
二人一同踏入立政殿。李世民揮手遣退殿內所有宮女內侍，殿中只剩夫妻二人。他在榻邊坐下，把今日太極殿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承乾怎麼跪下來請求辭去太子之位，怎麼說他看見了未來，看見自己被廢、被流放、一家老小死在路上。說到承乾那句“進退都是絕境”的時候，他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又說了去大安宮的事，見了父皇，跪在地上認錯，被父皇指著鼻子罵了一通，罵他開的好頭，罵大唐的皇位以後每一代都要沾著血。
他說完之後，殿裡安靜了很久。
“觀音婢，”李世民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無奈，“朕心底從來沒有半分廢除承乾太子之位的念頭。那是夢裡的事，不是朕。”
長孫皇后一首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她的眼淚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流了滿臉，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二郎。”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顫抖，“李泰是你的兒子，難道李承乾就不是你我二人的親生骨肉嗎？你為何待他如此狠心？”
李世民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你若是當真不喜承乾，索性首接將他廢黜便可。”長孫皇后站起來，身形單薄，在燭光裡顯得格外纖瘦，聲音卻穩穩當當的，“連臣妾這皇后之位也一同廢了。朝中儲君之位，你想交由誰便交由誰。臣妾只求帶著承乾返回太原故土，安穩度日，不必再日日煎熬受這般折磨。”
立政殿的燭火靜靜燃著，偶爾噼啪一聲輕響，襯得滿室愈發沉寂。
長孫皇后站在那兒，身形單薄，燭光將她的影子拖在身後的青石磚上。她沒有看李世民，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聲音輕輕的，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
“二郎，承乾今天來立政殿的時候，進門先喊了一聲母后，然後站在那兒看著我。他眼圈是紅的，眼皮腫著，一看就是剛哭過。我問他怎麼了，他搖頭。我問他父皇是不是罵他了，他還是搖頭。他在我身邊坐了好一會兒，什麼也不說，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她轉過頭來看著李世民，眼眶裡的淚光在燭火下盈盈地閃。
“他不是不想說。他是怕說了之後，母后也會和父皇一樣，覺得他矯情，覺得他胡思亂想。他才九歲，己經學會把委屈往肚子裡咽了。你這個當父皇的，有沒有想過他從太極殿走回立政殿的那段路上，心裡在想什麼？”
李世民坐在榻邊，雙手撐著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只是沉默地聽著。
“臣妾原本以為，今天只是尋常的父子爭執——你罵了他幾句，他心裡不服，跑來找母后撒個嬌就完了。可他現在己經不撒嬌了。他進門的時候臣妾就看出來了，他不是在生氣，他是在害怕。他是真的想走。他想離開長安，離開東宮，離開這個他從小就住著的地方。他說他什麼都不要了——太子不要，封地不要，貶為庶人也可以。”
長孫皇后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停了好一會兒才把話繼續說完。
“一個九歲的孩子，被逼到說出寧願貶為庶人也不當太子——二郎，你有沒有想過他有多絕望？他以前多聰慧，現在坐在這兒不聲不響，問他十句他只回一句。他還是個孩子，可他己經不像個孩子了。”
李世民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觀音婢，朕……”
“你聽我說完。”長孫皇后輕輕打斷他。她的語氣還是那麼柔，但每個字都很穩，穩得讓人無從辯駁。
“青雀是你的兒子，承乾就不是咱們的兒子嗎？青雀住在宮裡，有自己的乳母、自己的內侍、自己的小廚房。承乾才比他大三歲，都幫你監國處理朝政了，寅時爬起來上早朝，下了朝去崇文館上課，回東宮還要批奏章、看文書。他腳上磨出的繭子比宮裡的侍衛還厚。這些你都看見了嗎？”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淌。
“臣妾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覺得承乾是太子，就該多吃苦、多歷練，將來才能扛得住大唐的江山。可你歷練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也會疼？他也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你教他騎馬射箭、教他讀經讀史，你把他當儲君栽培——這些臣妾都看在眼裡，臣妾感激你。可你能不能偶爾也把他當兒子？”
李世民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拉她的手。長孫皇后往後退了半步，那半步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李世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站在那兒，手懸著，然後慢慢地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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