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指尖捏著嶄新的工藝圖紙，眉眼舒展，連日因蝗災緊繃的神色舒緩了大半。他隨手將圖紙遞給一旁候立的王德，語氣乾脆利落：“速速送往工部，命閆立德即刻督辦趕製，成品出來後，即刻傳發天下各州縣，不得延誤。”
交代完農事器械的差事，他轉頭看向長孫無忌，沉聲吩咐：“輔機，民間收購蝗蟲、以蝗抵糧的政令，後續全權交由你統籌督辦，務必落實到位。”
一樁樁要事落定，殿內壓抑多日的凝重氣氛徹底散去。李世民抬手舒展了下衣袖，臉上露出幾分難得的鬆弛笑意，環視階一眾大臣：“近來天災頻發，朝野上下日夜操勞，皆是辛苦。今日事情都處理完畢，眾卿隨朕入宮赴宴，君臣同飲。許久未曾歡聚，今日便放開拘束，不醉不歸！”
話音未落，李承乾忽然上前一步，身姿端正，一臉正色地開口插話。
“父皇，兒臣有一事啟奏。”
他語氣鄭重，絲毫看不出半分戲謔：“今日午後，程伯父專程到訪東宮。他先前遠赴河北賑災，離家日久，家中那頭老牛日夜守著宅院等候主人。昨日程伯父賑災歸來，那老牛瞧見久別歸家的主人，太過歡喜亢奮，竟一時心氣激盪，急血攻心，竟當場倒地亡故了。”
“程伯父念著這老牛數年相伴、忠心守家的情誼，心中感傷，實在不忍宰殺食用，便將牛贈予了兒臣。”
李承乾微微躬身，一臉悲憫誠懇：“兒臣聽聞此牛通人性、知忠義，實屬難得。故而斗膽懇請父皇，還有諸位隨朝的伯父大人，今夜移步東宮，一同為這頭忠義老牛送行，送它一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條理清晰，一副心懷仁善、感念忠義的模樣。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兩儀殿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在座大臣齊齊僵在原地，人人神色凝滯，目光隱晦地瞟向前方的太子，又彼此對視一眼，眼底盡數藏著憋不住的荒謬與無語。
眾人心裡早己炸開了鍋：離譜！太離譜了！
活了大半輩子，聽過老牛耕田累死、老死、病死，從沒聽過牛能因為看見主人太開心，首接激動死的！
這瞎話編得簡首毫無章法，離譜到讓人無從吐槽！
李世民也是愣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幾下。他盯著自家一本正經、滿臉真誠的太子，沉默了好半晌，才硬生生壓下心底的哭笑不得。
明知是臭小子找的荒唐藉口，可看著李承乾這副正經模樣，他終究沒忍心拆穿。
“罷了。”李世民無奈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此牛通性忠義，確實難得。今夜朕便帶眾卿移步東宮，為它送行便是。”
魏徵僵立許久，嘴唇一張一翕，本能想出列勸諫。
他身為朝堂諍臣，最是看不慣這般荒唐說辭，更知曉其中貓膩，可話到了喉嚨口，卻硬生生卡住，怎麼都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心底一聲疲憊至極的長嘆：算了。
就這樣吧，毀滅吧。
滿朝上下，誰不知道盧國公程咬金的這些舊毛病？
往日里程咬金總找各種稀奇古怪的藉口殺牛吃肉，理由一個比一個荒唐，他魏徵此前剛正不阿，屢屢上奏彈劾，字字鏗鏘，可到頭來次次石沉大海，陛下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全部不了了之。
最讓他刻骨銘心的，是多年前一樁憋屈舊事。
彼時他鍥而不捨，接連上奏彈劾程咬金違禁食牛，得罪了那位混不吝的宿國公。一日他散朝途經僻靜小巷，西周無人，忽然頭頂一黑，被人用粗麻布袋死死罩住，緊接著便是一頓結結實實的拳打腳踢。
事發之後，他當即入宮告狀，可當時被布袋矇頭，壓根看不清行兇之人的樣貌。
滿朝文武，誰猜不到是誰所為？陛下更是心知肚明。
最後李世民罰了程咬金和尉遲恭二十大板，草草了結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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