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指尖輕叩梨花木扶手,眉眼溫潤,目光落於躬身侍立的碧螺,沉聲開口,語氣篤定果決:“現下工坊庫房結餘錢兩尚有多少?”
碧螺聞言微微垂首,身姿恭謹端正,語聲清和條理分明,細細據實回稟:“回殿下,自打殿下早前下令,將工坊與商鋪營收錢兩徹底分庫記賬後,硃砂、朱雀皆是從工坊庫房拿貨結算。逐月刨除工匠月例工錢、草木原料、窯器木料採買各項開支,現下工坊庫房淨餘銅錢,共計一百一十三萬七千餘貫。”
百萬貫錢財入耳,李承乾面色波瀾不驚,眉梢微抬,語氣淡然吩咐:“你即刻從庫房支取一千貫錢鈔,給你的獎賞。底層匠役、雜役,每名工匠賞錢百貫。”
碧螺聞言心頭一驚,猛然抬眸,清麗眉眼間噙著幾分錯愕,旋即又屈膝微微欠身,語態懇切勸諫:“奴婢代工坊一眾匠人謝殿下隆恩!只是殿下,此番賞賜未免過重,尋常匠卒月俸不過數百文,一次性賞百貫,實屬逾矩厚賞,恐太過奢靡。”
李承乾擺了擺手,眸光平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語聲沉穩舒緩:“無妨,一點不多。孤素來賞罰分明,匠人潛心勞作、日夜趕工,恪守本分辦妥差事,便是有功。有功必賞,方才公允。你轉告工坊眾人,踏實辦事、潛心鑽研技藝,孤素來不會虧待盡心做事之人。”
言罷他話鋒一轉,條理清晰排布差事,語氣從容篤定:“另有一事吩咐於你,香皂量產鋪貨諸事,往後你盡數與硃砂對接交割。孤會傳令朱雀,命她即刻前來工坊尋你,你將新式碧螺春炒制秘方、皂角香皂煉製全套工藝,悉數謄寫交付朱雀,不得遺漏分毫工序。”
“奴婢謹遵殿下令旨,定交割妥當,半分不差。”碧螺斂去訝異,俯身鄭重應下,禮數週全。
恰在此刻,殿外靴聲輕緩,內侍德全雙手端著硃紅漆盤緩步入內,盤中盛著滾沸銀壺清水、西只素白冰紋官窯品茗杯,步履輕悄無聲,入殿後垂首躬身,將茶盤輕置案几一側,悄然後退半步侍立。
李承乾抬手示意,淡淡吩咐:“德全,取盒中新茶,置杯中潤茶洗茶,而後注水沖泡。”
“喏。”德全應聲上前,小心翼翼掀開漆盒茶罐,捻取幹綠茶葉置入白瓷杯,以少許沸水輕潤滌茶,瀝去水漬後,再度注入滾燙清泉。沸水入杯,幹茶徐徐舒展,一縷清雅茶香瞬間漫開,縈繞整座崇文內殿,清冽淡雅,驅散殿中沉檀濃香。
茶湯澄澈嫩綠,香氣清雅綿長。李承乾抬手示意二人,語氣溫和隨性:“不必拘謹,一同嚐嚐這新制茶葉滋味。”
德全與碧螺齊齊躬身彎腰,脊背緊繃,雙雙垂首叩拜,語態惶恐恭謹:“奴婢身份低微,焉敢與太子殿下同案飲茶,萬萬不敢僭越。”
李承乾眉峰微松,語氣添了幾分平易,少了皇家儲君的疏離威嚴,輕聲開口:“此間無朝堂禮數,亦無尊卑苛矩。孤召你二人品茶,本就是想聽聽尋常人對茶湯口感、茶香優劣的實話,替孤斟酌茶品優劣,為後續製茶改良出謀劃策,無妨,舉杯便是。”
二人見太子語氣懇切,並無半分怒意,這才不敢違逆,雙雙屈膝謝恩,抬手輕捧素白瓷杯,小口抿飲茶湯。
片刻品罷,德全輕輕放下茶杯,躬身據實稟奏,言辭質樸首白:“回殿下,此茶與宮中茶湯截然不同,無茶湯厚重五味,入口只餘草木清鮮茶香。初入口微帶清苦,咽罷喉間回甘清甜,溫潤爽口,沁人心脾。”
李承乾端起身前瓷杯,淺啜一口溫熱茶湯,清冽茶香入喉,微微頷首,眸中泛起淺淡笑意,輕聲讚許:“說得精準,便是此味。孤要的便是純粹草木茶香,剔除雜味、醇厚茶味,清鮮回甘,恰好合宜。”
說罷他側身伸手,取過案角疊放整齊的一疊桑皮圖紙,紙面墨跡工整,線條清晰,一併推至碧螺身前,神色正色交代要務:“這兩份圖紙,其一為深井曬鹽、煮鹽提純新法,其二為甘蔗、甜菜熬製白糖、冰糖全套工序。你擇工坊旁閒置空地,另行劃撥銀兩,興建兩座獨立工坊,專一鑽研新式製鹽、古法煉糖工藝。”
他頓了頓,指尖點過圖紙邊角標註,繼續沉聲囑託:“另外遣人買下長安近郊的毒鹽礦、石涅礦,盡數歸入東宮工坊轄下。置辦礦地、興建工坊若錢糧不足,不必節流,首接入宮稟孤,孤另行調撥內庫錢款補足。”
碧螺垂眸看向案上圖紙,將兩項要務牢牢記下,躬身應聲,語態沉穩篤定:“奴婢謹記殿下吩咐,回去即刻排布人手、勘地建坊,辦妥礦地交割諸事,錢款缺口第一時間稟奏殿下。”
“嗯,你退下去打理工坊諸事即可。”李承乾微微抬手,淡淡遣退。
“奴婢告退,殿下安歇。”碧螺斂衽屈膝,福身行大禮,捧著描木漆盒輕步轉身,悄聲退出崇文殿內殿。
殿內只剩主僕二人,李承乾轉頭看向身側德全,從容下令:“你取一罐成品碧螺春新茶,即刻送往甘露殿面聖,親手呈給父皇。再將洗茶、沖泡、品飲整套法子細細講與父皇、宮中茶侍聽聞,教會宮中之人沖泡此茶。”
德全垂首躬身,應聲利落乾脆:“奴婢遵命,即刻備茶前往甘露殿。”
李承乾頷首,俯身伸手,自木漆茶盒、香皂盒中各取出三份成品茶葉、塊狀香皂,整齊疊放於錦布之上,揚聲喚殿外值守宮女:“青黛、紫菀入內。”
殿外兩名素衣宮女聞聲輕步入殿,屈膝行禮。李承乾抬手示意錦布包裹好物,淡然吩咐:“將此物妥善裝箱抱好,隨孤出宮。”
二女應聲領命,小心翼翼抱起箱匣,緊隨李承乾身側,一行人邁步踏出崇文殿正門,緩步離開東宮。








